要慑人。



李琼睁开眼。



“赵旺。”



“在。”



“你觉得……咱们打得过吗?”



赵旺沉默了许久。



他抬起头,望着南方的天空。



天边的云层压得很低,乌沉沉的,像是要下雨的样子。



“将军,您跟我说句实话。”



赵旺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是在问一个关乎三万人生死的问题。



“那个天雷……到底是个什么物事?”



李琼没有回答。



因为他也不知道。



他只在李唐的军报里看过对那火器的描述:声如霹雳、落地炸裂、十步之内碎片横飞。



除此之外,一无所知。不知道它形制如何,不知道它怎么用,不知道它有多少,更不知道怎么防。



这才是最要命的。



你连敌人的军器是什么都摸不透,这仗怎么打?



李琼长舒了一口浊气,把脑子里那些纷乱的念头强行压下去。



“传我军令。大军走陆路南下,日行四十里,不可贪功冒进。每日申时扎营,营盘必须按制修筑壕沟、拒马和鹿角。巡夜哨位加倍。”



他顿了顿,又加了一句:“另外,告诉底下的弟兄们,不许再传什么天雷的鬼话。再有人妖言惑众、扰乱军心的,军法从事。”



“喏。”赵旺抱拳领命。



他转身走了两步,又停住了。



“将军。”



“嗯?”



“不管前面等着的是什么……我赵旺跟了您二十年,从没怕过。只要您一声令下,弟兄们也不会怕。”



李琼望着赵旺布满风霜与刀疤的脸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


“去吧。”



他说。



赵旺走了。



李琼独自站在河岸的高地上,望着南方。



三万大军正在身后的泥地上乱哄哄地集结。



号角声、叫骂声、马蹄声混成一片。



他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番。



从桥口镇到潭州府,七十里。



按日行四十里的脚程,需要不到两天。



但他不想太快。太快的话,将士们到了潭州城下还是疲兵,跟在马背上赶路没有区别。



他需要给弟兄们留出至少一天一夜的休整光景。



但他也不能太慢。



大王的急信里说得很清楚。



刘靖已经兵临城下。



潭州城内只有不到一万正军和两万临时征发的青壮。



这点兵力守城尚可,但时间拖得越久,城内的粮草耗损越大,士气越低落。



三天。



他给自己定了三天的限期。



三天之内,抵达潭州城外。



然后……



然后怎么办?



李琼不知道。



他只知道,打完这一仗,要么活,要么死。



没有第三条路了。



……



三日后。



六月十八。



残阳如血,将潭州府外的平原染得一片暗红。



李琼的三万大军,经过三日的陆路跋涉,终于抵达了潭州府境内。



在距离宁国军大营仅有十里的地方,李琼下令安营扎寨。



扎营的工夫比他预想的慢了近一个时辰。



将士们实在太累了。挖壕沟的兵卒拿着铁锸挖了没几下就得停下来喘气。



竖栅栏的木桩好几根打歪了,不得不拔出来重打。



李琼站在帅旗下,冷着脸看着这一切,一句话没说。



连营数里,楚军的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。



营盘的阵仗很大,毕竟是三万人的驻地。



但如果仔细看,会发现许多帐篷是东倒西歪的,好些地方的拒马也插得稀稀拉拉,完全不像一支精锐应有的样子。



日落之前,李琼派出了三队骑兵斥候,远远地绕到宁国军大营的外围转了一圈。



回来禀报的人,喘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


中军大帐内,李琼端坐在帅案后,静静地听着。



“禀将军!探明了!宁国军的大营就扎在潭州府西北角,距离咱们不过十里!”



斥候统领是个四十出头的老骑兵,打了半辈子仗,见惯了大场面。



但此刻他的声音里依然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战栗。



“敌军营盘扎得极稳,壕沟、栅栏、鹿角一应俱全。但……但有一桩怪事。”



“说。”



“他们的营盘正面。也就是朝着咱们的方向——防御设得极薄。拒马只有一层,壕沟也没挖多深。整个正面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出击的通道,而不是防守的阵地。”



他顿了一下,声音又压低了几分:“另外,敌营中央偏后的位置,有一大片空地被厚布严严实实盖住了,四周站着重甲牙兵,连自己人都不让靠近。小的看不清里面是什么。”



此言一出,大帐内的楚军将领们瞬间哗然一片。



“猖狂!简直是猖狂至极!”



一名脾气火爆的都虞候猛地一拍大腿,怒骂道:“姓刘的这是意欲何为?正面不设防,连个像样的壕沟都不挖!这是摆明了没把咱们武安军放在眼里,想要一口吞下咱们啊!”



“欺人太甚!将军,末将请命,今夜便率五千精骑去劫营!教教这黄口小儿什么是打仗!”



众将群情激愤,帐内吵嚷声四起。



“都给我闭嘴!”



李琼猛地一拍帅案,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。



木头上的茶碗弹了起来,茶水溅了一案。



喧嚣在这一瞬间被掐断。



李琼缓缓站起身,目光如刀般扫过众将,冷冷地说道:“觉得他狂妄?他有狂妄的资格。”



他走到沙盘前,沉声道:“刘靖大军在城外以逸待劳了整整三天。吃饱、睡足、刀磨得锃亮、阵列练了无数遍。”



李琼抬起头,扫了一圈面色各异的将领们。



“而咱们呢?从朗州一路疲于奔命,将士们连个囫囵觉都没睡过。好些人的鞋底走穿了,光脚在土里走。”



“横刀崩了口没得换的,随便找块石头磨两下就算数。你们谁敢告诉我,这支军队的境况能跟城外那群虎狼比?”



帐内众将面面相觑,无人应声。



“刘靖摆出这副攻击的架势,就是要告诉咱们——”



“他要在明日的平野上,堂堂正正地碾碎咱们。”



李琼的胸膛起伏了两下,语气中透着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


“更何况,他手里还有那种声如霹雳、能开碑裂石的东西。”



帐内的气氛仿佛瞬间坠入冰窟。



刚才还叫嚣着要劫营的都虞候,此刻犹如被掐住脖子的斗鸡,再也吐不出半个字。



“轻敌?你们若是抱着这种心思,明日这十里平原,就是咱们三万人的葬身之地。”



帐内寂静了许久。



终于,一名年长的都指挥使站出来,抱拳沉声问道:“将军,那咱们……怎么打?”



李琼望着沙盘,没有立刻回答。



他在等。



等所有人的焦躁和愤怒沉下去。



等他们真正意识到——



这一仗,退无可退。



“今夜,全军和衣而卧,兵器不离手。”



李琼面沉如水,下达了战前的最后一道军令。



“增加三倍夜巡哨位,严防宁国军夜袭。”



“告诉底下的弟兄们。”



“明日,没有撤退可言。”



“大楚的存亡,就在咱们这一仗了。抓紧时间,歇息。”



“喏。”



众将齐齐抱拳,神色肃穆地退出了大帐。



帐帘落下的瞬间,喧嚣散尽。



李琼独自一人站在沙盘前。



帐内只剩下一盏孤灯,灯花跳动着,在他苍老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。



他伸手从案几上拿起几枚木筹。



红色的代表楚军,黑色的代表宁国军。



他先把红色的木筹摆在沙盘上。



前锋用什么部曲?



蔡州老卒。



这是他手里最硬的骨头,要放在前阵扛住冲击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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