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而大王……”



高郁的目光垂了下去。



马殷知道他要说什么。



他亲手把自己的三万精锐送去了朗州。



送去打雷彦恭。



打一个蛮子。



一个躲在山里头的蛮子。



而就在他把刀扬向雷彦恭的那一刻,刘靖从背后捅了他一刀。



“怎么办?”



马殷问。



“守。”



高郁只说了一个字。



“潭州城高池深,粮草充足。大王手中尚有五千府城守军。加上从各处陆续回防的援兵,拼凑一万人守城不成问题。”



“等李琼回来。”



语气很稳。但马殷听得出来,这种稳是硬撑出来的。



“只要李琼的三万人赶到,局势便能逆转。三万主力加上潭州坚城,就算刘靖的兵翻了山过来,他也啃不动。”



马殷盯着高郁。



“李琼什么时候能到?”



“最快……八天。”



八天。



马殷靠回了椅背上。



八天。



他得扛八天。



哪个守醴陵的将领做到了……



可他呢……



抬手揉了揉太阳穴,手指上那圈布条已经渗出了血。



“去。”



声音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粗豪有力的腔调。



“去替我盯着城防。城里的兵全拉出来。不够的,从各衙门的差役、牢子、更夫里头征。能拿刀的都给我拉上城头。”



“是。”



高郁转身走了。



走到门口的时候,停了一步,没有回头。



“大王。宁国军的天雷……若守城时遇上了……臣也不知该如何应对。”



马殷没有回答。



高郁推门出去了。



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


只有铜漏壶的滴水声。



“嘀嗒。嘀嗒。”



马殷坐在椅子上,没有动。



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,胡楂子扎手。



什么时候开始不刮脸了?三天?四天?



他忽然伸手拉开了书案最底层的抽屉。



抽屉里头东西不多,几块旧印章,一封发黄的家书。



还有一样东西。



一块旧甲片。



锈迹斑斑。边沿豁了几个口子。



铁皮薄得只剩两层纸厚,锈色暗红,像干透了的陈年血渍。



三十年前从蔡州带出来的。



当初跟着孙儒南下。



从蔡州到淮南,从淮南到江南,一路上死人比活人多。



他从一具无名尸体身上扒下来的甲。就这么一片甲,护了他半条命。



那年他二十二。



给人做木匠活的穷汉。



攒了半辈子的力气,力气没处使,全用在了杀人和扛旗上。



从蔡州杀到淮南,从淮南杀到江南,从江南杀到湖南。



一路杀过来,踩着尸体爬上了节度使的位子。



马殷把甲片翻来覆去地看。



甲片上的铁锈在油灯光下发着暗红的光,跟舆图上那几个血圈一个颜色。



那个姓刘的年轻人今年多大?



二十出头。跟他当年从蔡州出来的时候差不多。



但那个年轻人手里的东西,他看不懂。



天雷他看不懂。



四路出兵的算计他看不懂。



连那个叫《洪州日报》的纸片子他也看不懂。



马殷把旧甲片攥在掌心里。铁锈的细末嵌进了掌纹的沟壑中。



攥了好一会儿。



松开手。把甲片放回了抽屉里。



伸手拿起那方铜虎镇纸。重重搁回了书案上。



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


……



朗州至潭州的官道上。



李琼的三万大军正在倍道急行。



“倍道急行”这四个字,说出来轻巧。可放在六月酷暑的朗州山路上,就是一个字。



熬。



日头毒辣。



官道两旁是密不透风的丛林。



树冠遮住了大半的天空,但从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照样能把人晒脱皮。



空气闷得像蒸笼,汗出了一层又一层,擦都擦不过来。



三万人的队伍拖了十几里长。



走在前头的是轻装步卒。他们扛着枪、背着盾、挎着横刀,在碎石路面上走得脚底冒烟。



有些人的草鞋已经走烂了,光脚踩在滚烫的碎石上,每一步都嘶嘶地吸凉气。



中段是辎重队。



粮车、军械车、帐篷车,一辆接一辆。



车轮碾在碎石上“吱嘎吱嘎”地响。



拉车的骡子累得直喘粗气,嘴角淌着白沫。



后尾是殿后军。



两旁的林子里,时不时传来窸窣的响动。



是蛮兵。



雷彦恭的峒僚兄弟。



楚军打得雷彦恭龟缩不出。



可这帮蛮子像记仇的野狗!



你打完了转身就走,他不追上来咬你几口?



不可能。



白天行军的时候,两旁的林子里时不时飞出几支冷箭。



箭射得不准,但够恶心人。



箭头上涂了粪汁。



中了箭的兵卒不一定死,但伤口会发炎溃烂。



六月天,又闷又热,伤口长不了一天就开始化脓。



“直娘贼!”



殿后军里一名叫赵四的老卒骂了一声,伸手拔掉了射在身旁一棵树干上的箭矢。



箭头上裹着一层黄绿色的黏稠东西。



这种打法算得上耍无赖。



你追,人家往林子里一钻,摘了鞋光着脚在密林里跑得比猴还快。



追不上,追进去了也找不到人。



反倒是自己的兵散了队形,被蛮兵一个个摸掉。



夜里更要命。



刚睡下。



远处的山头传来锣鼓声和号子声,嗷嗷叫。



叫了一炷香就停了。



等你刚闭眼——又叫起来了。



一夜三四回,没人睡得着。



今天是撤军的第三天了。赵四两眼下面挂着两团青黑。



他打了个哈欠。



前面的路窄了。两山之间夹着一条不到两丈宽的石板路。两旁的山壁上长满了藤蔓和苔藓,湿漉漉的,滴着水。



赵四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。



窄道。



蛮兵最喜欢在窄道上搞事。



果不其然。



刚走进窄道,头顶上传来一阵“轰隆隆”的闷响。



“滚石!!”



前面的人嚎叫着往后退。



三块磨盘大的石头从山崖上滚了下来。砸在路面上,碎石飞溅,尘土弥漫。



石头不多。就三块。



砸死了一个人。压伤了两个。



但整支队伍因此停下来了。



清路。布防。搜山。



一停就是半个时辰。



赵四蹲在路边的石头上,从水囊里倒了半口水在掌心,把一块石头一样的干饼沾湿了,掰成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嚼。



嚼着嚼着,他心里头又开始不踏实了。



跟蛮兵没关系。



蛮兵骚扰嘛,恶心归恶心,死不了人。



是别的。



来的时候,打雷彦恭,打得多痛快。



两战两胜,眼看着就要破城了。



结果一纸军令,全撤了。



为什么撤?



大帅不说,将校们也不说。



但军中到处传,传得有鼻子有眼的。



“后院起火了。有人打湖南了。”



谁?



赵四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。



他只知道一件事。



大帅李琼的脸色,比他二十年来见过的任何一次都难看。



那种难看不是愤怒,是慌。



连大帅都慌了。



赵四把没啃完的半块干饼塞回腰间的布囊里。



远处的山头又传来锣声了。



“直娘贼……”



他骂了一声,站起身,跟着前面的队伍继续走。



脚底板疼得像被火烫了。



但不能停。



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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