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岭以南,是清海军刘隐的地盘。



南岭以东,翻过几道山口,便是虔州。



虔州,卢光稠。



姚彦章想到了什么。



他面皮一紧,血色瞬间退了半分。



“郴州。”



他开口了。声音有些发紧。



身旁的亲信愣了一下。



“郴州可有消息传来?”



姚彦章扭头看向那名亲信。



亲信赶紧欠身答话,语调里带着一丝不确定。



“这……禀将军,暂时没有。没有急报。”



没有。



姚彦章的肩膀微微松了松。



没有消息,也许就是好消息。



也许他想多了。



卢光稠是虔州的土皇帝不假。



此人盘踞赣南多年,与岭南刘隐时合时离,与马殷也从无大的龃龉。



两家井水不犯河水,南岭天险摆在中间,谁也懒得翻山去碰谁。



何况卢光稠那个人,姚彦章多少有所耳闻。



胆子不算大,守成有余、进取不足。



让他主动越过南岭来打湖南?



不太可能。



除非。



除非有人逼他。或是诱他。



姚彦章的心里拐了一个弯。



如果我是刘靖……



如果我筹备了大半年,倾巢而出,赌上全部家底来打湖南……



我会只出两路兵吗?



一路走醴陵,正面踹门。



一路走茶陵,侧翼牵制。



这就完了?



不够。



远远不够。



刘靖要的不是在边境上打一仗就撤。他要的是……



灭国。



一个想灭国的人,两路兵是不够的。



他需要把他的对手摁在地上,四面八方堵得死死的,让对方无论往哪个方向看,都是敌人。



然后才能一刀封喉。



那么除了醴陵和茶陵之外,还有哪些方向会来兵?



北面,岳州。



岳州是湖南的北大门,背靠洞庭湖,扼住了长江以南最重要的水路枢纽。



如果刘靖想切断李琼从朗州回援的通道,岳州就是必须要拔掉的钉子。



可岳州有三万余守军,水师主力也在那里。



刘靖要强攻岳州,非得出动数万大军不可。他有这个兵力吗?



至于南面。



姚彦章的手指再次按在了南岭的位置。



如果卢光稠出兵了呢?



虔州与郴州之间虽然隔着南岭,但南岭不是铁板一块。



从虔州的南安翻越梅岭,走骡马商道,五六天便能抵达郴州的宜章。



另有数条猎户踏出的山道,虽然艰险,但轻装步卒未必走不通。



郴州。



那是衡州南面的屏障。



郴州挨着江西方向的东面,既有罗霄山脉的南段余脉,又有南岭山脉盘亘其间。



两道山脉犬牙交错,将郴州围成了一个半封闭的盆地。



正因为地形闭塞、人烟稀少,加之南岭阻隔了岭南方向,马殷在郴州的驻军一向单薄。



统共不过三千人。



三千人。



卢光稠手里若有两万……



姚彦章的喉结滚了一下。



就在这时。



厅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


不是走,是跑。甲叶碰撞的声响杂乱无章,像是跑到了岔气。



一名传令兵几乎是从廊道上滑进来的。靴底踩在门槛处的青砖上打了个趔趄,差点摔进厅里。



他一只手撑住门框,另一只手高举着一根竹筒。



面色煞白。



“郴州急报!”



传令兵的嗓子劈了,声音嘶哑得变了调。



“虔州刺史卢光稠倾巢出动,越过南岭,进入郴州地界!连同团结兵、峒丁在内,兵力号称两万余!看动向,似乎是冲着卢阳和文昌而去!”



厅堂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


连厅外廊道上亲兵们甲片碰撞的细碎声响都消失了。



所有人的动作在同一瞬间凝固。



“不好!”



姚彦章脱口而出。



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,声音不大,却像一记铁锤砸在了砧板上。



身旁的幕僚和军校们面面相觑,脸上的神情从茫然迅速转为惊惧。



他们听懂了。



不是所有人都听懂了,但跟着姚彦章混久了的那几个老军校,此刻已经变了脸色。



果然。



刘靖的后手来了。



而且来得比姚彦章预想的更快、更狠。



姚彦章几步走到舆图前面,右手食指重重点在了郴州的位置上。



“你们看。”



他的声音压下来了。



指尖从郴州向北划,经永兴、耒阳,直抵衡阳。



“郴州驻军三千。卢光稠两万余众翻过南岭进来,三千人挡不住。连拖都拖不了几日。郴州一失,卢光稠的兵锋便能沿耒水河谷北上,直逼衡阳南面的门户。”



指尖又从衡阳向东北一划,划到茶陵。



“季仲的五千人从吉州方向扑来,走的是茶陵入衡的古道。这条道我走过,两侧虽有丘岭,但谷底足够展开千人阵列。五千精锐,不是随便哪个县城的守军能抵挡的。”



他收回手指,攥成拳头。



“醴陵是正面。茶陵是侧翼。郴州是后背。”



说到此处,他停了一息。



“三路。”



“三路同时动。”



厅中一名年轻的军校忍不住插嘴:“将军,这……这也太……”



“太什么?太狠?”



姚彦章冷冷扫了他一眼。



“这不叫狠。这叫本事。”



他转过身,背对舆图,直面厅中所有人。



残缺的左耳在廊外透进来的日光中映出一道阴影。



那半截耳朵的断面早已长出了一层粗糙的疤肉,发白发亮,像一枚嵌在脸侧的旧铜钱。



“我跟大王打了二十年仗。大大小小上百阵。什么样的对手都碰过。孙儒麾下那帮杀人不眨眼的悍将碰过。刘建锋的亡命之徒碰过。峒僚蛮子的毒箭飞刀碰过。”



他的语速不快,每个字都咬得极实。



“但像刘靖这种打法的,我是头一遭见。”



“此人不仅仅是在打仗。他是在布一张网。把整个湖南兜头罩住,从四面八方同时勒紧。醴陵一个结。茶陵一个结。郴州一个结。”



他伸出三根手指,一根一根地竖起来。



“如果我猜的不错。”



他竖起了第四根手指。



“岳州那边,恐怕也免不了。”



厅中有几个军校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

“岳州好歹有三万多人……”



有人嘟囔了一句。



“三万人?呵。”



姚彦章嘴角扯了一下,不知算不算笑。



“有三万人便万事大吉了?岳州不仅要防刘靖,还要防高季兴那只见缝就钻的耗子。更何况。”



他没有说完。



但在场的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


卢光稠出兵了。



那岭南的刘隐呢?



北面的高季兴呢?



那个反复无常、唯利是图的荆南节度使,会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给岳州来个背后一刀?



这些问题,姚彦章不知道答案。



但最让他心惊肉跳的,不是这些。



李琼此刻正率领三万武安军精锐,在朗州的泥地里跟雷彦恭殊死搏杀。



三万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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