受过操练的掷弹兵迅速踏步上前。



他们借着前方重甲同袍的掩护,飞快地从腰间皮囊中掏出陶罐,吹亮火折子。



然后,一百多只手臂同时扬起。



一百多枚陶罐翻滚着飞向了二十步外那片密集的楚军阵列。



“嗵嗵嗵嗵嗵——!!!”



连续的爆炸声震得整条街道都在颤抖。



十字街口变成了一座地狱。



爆炸的气浪在狭窄的街道里无处消散,被两侧墙壁反弹回来,在人群中来回冲刷。



楚军的密阵被炸碎了。



前排长枪兵倒了大半,后排的人七荤八素。



周副将站在阵中,一枚铁蒺藜扎穿了他的右臂,整条胳膊全是血。



可他还站着。



还在喊。



“稳住!不许退!不许——”



“杀!!”



庄三儿的声音盖过了他的嘶吼。



两列陌刀手迈开了步子。



不是冲锋。



是步行。



六尺长刀平端在胸前。



左脚踏出,刀往前送。



右脚跟上,刀往回收。



每一步的节奏都一样。



这是讲武堂里练了无数遍的“陌刀行进式”。



不讲花巧,不讲刀法。只讲一件事。



整齐。



像墙一样整齐。



刀墙碾压向前。



被炸得七零八落的楚军残阵,迎上了这堵刀墙。



毫无意外。



陌刀劈下去的时候,不分长枪还是刀盾,不分站着的还是跪着的。



血雾在火光中升腾起来。



周副将看到了那堵刀墙朝自己碾过来。



他举刀格挡。横刀与陌刀正面相撞。



可那陌刀从一丈高的位置劈下来,带着使刀者全身的力道和前冲的势头。



横刀像一根筷子一样被劈断了。



陌刀的刀锋从他的锁骨切入。



从左肩一直到右腰。



陌刀手将刀从尸体里拔出来,跨过脚下的残骸,继续往前走。



庄三儿走在陌刀队列的最前面。



每一刀劈下去,都像是在劈柴。



他不说话。



不呐喊,不嘶吼。



一步。一刀。



一步。一刀。



楚军的抵抗意志彻底崩溃了。



残兵们扔下残破的兵刃,哭喊着朝两侧的里弄和横巷四散逃命。



陌刀墙碾碎了楚军阵型之后,大阵便停了下来。



这种重甲长刀的杀戮机器,虽在宽阔的街口所向披靡,却不适合狭窄曲折的巷战追击。



宁国军各队迅速化整为零,重新结成一个个五人小阵,沿着南城主街向深处推进,清剿残敌。



巷战,远比大阵对冲更加泥泞、惨烈。



冷箭、长枪、甚至是从二楼窗户里砸下来的石块,随时可能要了人命。



先前的老韩死了。



他是死在南城主街和东横巷的交叉口上。



那个路口,楚军溃兵拼凑了最后一道阵线。



七八个人挤在巷口,用翻倒的板车和门板堆了个简易路障,几名弓手藏在路障后面放冷箭。



老韩的五人阵碾过去的时候,打头的盾墙已经推开了路障。



楚军弓手转身就跑。



老韩追出了两步。



就两步。



一支流矢从斜上方的屋顶飞下来。



不知道是谁射的。



也许是某个躲在瓦檐后面的楚军散兵,也许是某个被打散的弓手临死前的最后一箭。



没有人看清。



箭矢从左侧射入,正中老韩的左眼。



箭头是铁镞的,穿透了眼眶后面的薄骨,直抵头骨深处。



老韩的身体直挺挺地僵了一瞬。



然后他的盾从手中滑落,“哐当”一声扣在了石板路面上。



他朝前栽倒,面朝下,砸出一声闷响。



整个过程不到两息。



周大牛就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。



他什么都看到了。



但他什么都做不了。



他只来得及冲上前去,翻过老韩的身体。



左眼里插着一根箭。



箭杆斜斜地竖着,像一根荒唐的旗杆。



老韩的右眼还睁着,眼珠子已经不动了。



周大牛蹲在那儿,握着老韩的手腕,停了大约五息。



然后他的手松开了。



他站起来的时候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


脸颊两侧的肌肉因为牙关咬得太死,凸起两块坚硬的棱角,连带着颔下的青筋一根根崩了起来,在泥血交加的皮肤下微微抽搐。



他说。



“继续推。”



……



惨烈的巷战持续了整整一个多时辰。



从南城十字街口开始,沿着主街一路向北蔓延。



火光冲天。



县城各处都燃起了大火。浓烟裹着焦糊味弥漫在整座县城上空。



百姓四散奔逃。时不时还有雷震子的巨响从某条巷子里传来。



李唐率领四千援军赶到南城时,周副将的三千人已经被杀了个七零八落。



残兵败退下来,迎面撞上了李唐的队伍,哭着喊着“天雷!他们有天雷!”



李唐一把拽住一个浑身是血的军校。



“敌军多少人?!旗号是什么?!”



军校的眼神涣散。“不……不知道……好多……全是黑甲……有天雷……”



李唐松开手,那军校直接瘫在了地上。



前方的巷子口,出现了一排黑色的身影。



陌刀手。



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大汉,手持一柄比寻常陌刀更宽更厚的长刀,刀身上的血已经厚到看不清本色。



火光映在他的脸上。



李唐看到了那张脸。



他不认识庄三儿。



可他认得出那种眼神。



那是一种已经杀了太多人、杀到了麻木的眼神。



李唐是百战老将。



他在一瞬间做出了判断。



打不过。



不是兵力的问题。是那些“天雷”。



他的兵已经吓破胆了。



后续赶来的四千人里,有一大半已经在往后退了。



李唐做了他这辈子最痛苦的一个决定。



“全军!北城门!突围!”



他拨转马头,带着能收拢的三千余残兵,从主街朝北城方向狂奔。



其他的人呢?



死了的,降了的,逃散的……



他管不了了。



北城门没有被攻击。



宁国军只有五千人,分不出兵去围其他三面。



李唐率领三千残兵从北城门冲了出去。



没有回头。



只有右手本能地按了按胸甲内侧的暗兜,磨刀石还在。



他娘给他的东西,他得带走。



……



朝阳。



东方的天际从墨蓝变成了鱼肚白。



然后是浅金色。然后是橘红色。



太阳的第一缕日光越过远处的山脊,斜斜地照进了醴陵县城。



晨光下的县城,像一个被啃烂的果子。



南城门洞里的包铁橡木门歪歪斜斜地半开着,门板上扎满了箭矢。



城墙上的女墙缺了十几个口子。



血迹从城墙一直延伸到城内的街道上。



有的已经干成了暗褐色的硬壳,有的还是新鲜的,在晨光中泛着潮湿的暗红。



断刀、断枪、翻倒的金汁锅,散落在街道的每一个角落。



空气中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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