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个兵卒,两个时辰一轮值,此刻正是最困、最乏的当口。



王德业沿着城墙走了一圈,挨个踹了踹靠着女墙打瞌睡的兵卒。



有两个家伙被踹得一个趔趄,差点从城墙上栽下去,嘴里含含糊糊地骂了半句娘,一抬头看见都头那张黑脸,立马缩了脖子。



“都他娘的精神点。再让老子看见谁闭眼,踹下城去喂狗。”



兵卒们嘟嘟囔囔地应了,拎起兵器靠在垛口边上,眼皮子还是耷拉着。



王德业也懒得再管了。



他在武安军里头混了十来年,从许州跟着大王一路打到湖南。



论资历,早该升军校了。



可打仗归打仗,人情世故他一窍不通,又不会拍马屁,上头的好处轮不到他,烂差事倒是一样不落。



王德业正准备上楼补一觉。一只脚刚踏上木梯。



他停住了。



耳朵动了一下。



他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

四更天,连城里的狗都懒得叫了。



可他刚才分明听到了。



一种极细密的窸窣声。



从城南方向传来。



王德业放下了踏上木梯的那只脚。右耳朝南面竖了起来。



静了好几息。



他差点以为真是自己耳朵出了毛病。



可就在这时,那种声音又来了。



这一回比方才清晰了一些。



是甲叶碰撞的声音。那种轻微的“沙沙”声。



王德业打了十来年仗。



这种声音,他听过无数遍。每一次,都是在战场上。



宁国军的前队此时已经摸到了壕沟边沿,离城墙不到二十步。



五千人披甲衔枚行军,再怎么小心,甲叶间那一丝丝细碎的摩擦声终究无法完全消弭。



王德业这种在尸堆里滚过来的老卒,恰恰对这类声响敏感到了骨头里。



他的瞌睡,在这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

“二狗子!”



他低声厉喝。



“弩!把弩上的箭换成火箭!快!”



二狗子跟王德业混了三年,从没见过都头脸上露出过这种神色。



他手忙脚乱地从兵器架上抄起蹶张弩,换上裹了油布的火箭。



“点!”



油布“哧”地一声燃了起来。



“射!朝城外抛!”



弩弦一声闷响。



火箭脱弦而出,拖着一条橘红色的尾焰,在漆黑的夜空中画出一道弧线,斜斜地朝城外坠落。



火箭落地前的最后一瞬。



昏黄的火光掠过城外的旷野。



先是泥地。



然后是草。



然后是——



一片铺天盖地的铁甲。



黑色的。无边无际的黑色。



像是城外的旷野突然长出了一片铁色的庄稼,从近处一直铺到火光照不到的黑暗深处。



每一棵“庄稼”的顶端,都闪着冰冷的光。



刀光。



王德业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两个针尖。



他的脑中空白了大约一息的时间。



然后。



“嘎嘣”一声,他一把扯断了挂在脖子上那根麻绳,将骨哨塞进嘴里。



“呜——呜呜——呜——!!”



尖锐刺耳的骨哨声撕裂了夜空。



紧接着,是他这辈子喊出过的最大一嗓子。



“敌——袭——!!!南城有敌军!!南城——有——敌军——!!”



更多的火箭从城墙上抛射出去。



一根、两根、五根、十根!



橘红色的火尾纷纷扬扬地划过夜空,坠落在城外的旷野上。



每一根火箭落地,都照亮了一小片地界。



每一小片地界里,都是人。



全是人。



“娘哎……”



身旁一名年轻兵卒看清了城外的阵仗,腿一软,直接瘫坐在城墙上。



王德业一脚踹在他屁股上。“起来!拿起你的弓!”



他已经来不及骂人了。



因为他看到了云梯。



不止一架。



在火箭零星的光亮中,至少七八架云梯被扛着快步朝城墙逼近。铁钩搭上了女墙。



“咣——!”



铁钩咬住砖面!



王德业抽出了横刀,脸上不知是惊恐还是兴奋。



城外。



云梯搭上城墙的瞬间,数百名宁国军精锐同时涌了上去。



最先踏上云梯的,是持盾兵。



他们的盾不是寻常的木盾或者藤盾。



两层厚牛皮裹了铁叶拼成的重盾,盾面呈微弧形,边缘包了一圈铁条。



一面盾少说二十来斤,加上半身甲、横刀、短斧,一个持盾兵身上所负接近五十斤。



顶着五十斤的份量,攀云梯。



可宁国军的“先登营”不是寻常军队。



先登营的兵,全部都是精选出的兵。



挑人的规矩只有一个。



力气大,能打!



十个先登兵里头,能活着翻过女墙的,不到三个。



这三个人的差事不是杀敌。



是堵。



用自己的盾、自己的身体、自己的命,堵出一小块立足之地。



然后等后面的人跟上来。



都头周大牛是第二个踏上云梯的。



他的正前方,持盾兵老韩正弓着腰,将那面铁包牛皮盾举过头顶,一步一步地往上攀。



头顶,滚石已经开始砸了。



“咚!”



一块脑袋大小的石头从女墙上翻下来,擦着老韩的盾面滚了过去。



紧接着是第二块、第三块。



滚石砸在盾面上“嗵嗵嗵”地连成一片。



每砸一下,老韩的身子便往下沉一截,膝盖弯得更深了,可脚步一直没停。



然后是箭。



城楼上的弓手开始射了。



大部分被盾面挡住了,“夺夺夺”地扎在牛皮上,像是在盾面上长出了一丛铁刺。



但有一根箭从盾面和女墙之间的缝隙里钻了进来。



正中老韩的右肩。



箭尖穿透了半身甲的肩缝,没入了肩窝的位置。



老韩咬牙闷声吞下痛意。



身子晃了一下。



但盾没有放下来。



他用左手牢牢抓住盾带,右臂整条垂了下去,血顺着甲片往下淌,滴在云梯的横档上。



“老韩!”



周大牛在下面喊了一声。



“爬你的!”



老韩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声音嘶哑得像磨铁。



“别他娘的废话!”



他的右肩已经使不上力了。



可还是靠着左臂和两条腿,一步一步地往上蹬。



每蹬一步,箭杆便在肩窝里搅动一下。



疼。



疼得五脏六腑都在翻。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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