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重要的是,这层泥巴遮住了他下颌的轮廓和面庞。



楚军的口音是许州腔,带着中原特有的那种拖长尾音的说话方式。



他是江西人,口音偏江右乡音。



万一换岗的人跟他搭话,不开口最好。



真要开口,含含糊糊两句就行,千万不能让人听出破绽。



脸上的泥,是他的第二重后手。



即便被盯着脸看,乍一眼看上去,就像个懒得洗脸的老军痞。



没人会对一个脸上糊满泥巴的同袍起疑心。



因为在山里蹲了三天的人,谁他娘的不是一脸泥?



另一边,前面那人已经处理完了尸体。



他将陈猴子的尸首拖到附近一处灌木丛深处,掏出一捧枯叶碎草盖住了。



然后回到石头旁边,用脚把地上的血迹撵进了土缝里,再从旁边扯了些落叶铺上。



有经验的猎户或许能看出端倪,但匆匆赶来换岗的楚军兵卒?



不会注意的。



他们只会注意自己的脚下别踩到蛇。



处理完一切之后,前面那人拍了拍换了楚军皮甲的同伴肩膀。



两人对视一眼,什么话都没说。



换了装的人盘腿坐到了石头后面,摆出一副百无聊赖的姿势。手里拎着水囊。



是陈猴子的水囊,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。



另一个人退回了二十步外的那片蕨草丛。



重新隐入了草叶之间。



弩弦再次拉满。



等。



日头一寸一寸地沉下去了。



天光从暗橘变成暗红,再从暗红变成铅灰。



正是杀人的好时候。



脚步声从山下方向传来了。



踩在枯叶上,发出“窸窸窣窣”的碎响。不止一个人,至少两个。



换岗的来了。



两个楚军兵卒从灌木丛后面钻了出来。



走在前头的是个黑矮壮汉,浑身被热汗泡透了,头盔拎在手里,露出一颗剃得青茬茬的光头。



后头的是个瘦子,一手拎着个竹编提篮,篮子里装着两只干粮饼和一根填了腌菜的竹筒。



黑矮壮汉一边走一边骂。



“他娘的,这鬼天气,裤裆都快烂了。”



他抬手在裆部挠了两下,又往地上呸了一口。



“陈猴子呢?”



坐在石头后面的人没吭声。



黑矮壮汉凑近了两步,看见同袍脸上黑乎乎的一片,皱了皱眉。



“怎的弄成这副鬼样子?”



“嗯。”



含含糊糊的一个鼻音。



黑矮壮汉没在意。



“行了行了,我来替你,滚回去吧。”



他把头盔往脑袋上一扣,开始解腰间水囊的绳扣。



坐着的人忽然抬起手,指向山下偏东的方向。



“嗯?”



黑矮壮汉不由得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。



“嗖!”



弩箭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弧线。这一箭没中后心,中了右肩。



箭尖从前胸皮甲的缝隙里钻出来,带出一小蓬血花。



黑矮壮汉吃痛弯腰,整个人踉跄着往前扑倒。



瘦子的嘴张了开来。



一只大手已经从侧面箍住了他的下颌。力气大得骇人,把即将出口的音节硬生生摁回了嗓子眼里。



匕首从左耳下划过喉咙。



一刀下去,连喉管都断了。



瘦子抽搐了两下,便软了下去。



另一边,草丛里的人扑过来,膝盖压在黑矮壮汉的后腰上,右手的匕首从后颈根部刺入。手腕一转,抽出。



了结了。



穿着楚军皮甲的宁国军斥候站起身来,用袖子擦了擦匕首上的血。



“偏了。”



他说。



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“今天的粥有点稀”。



从草丛中出来的那人搓了搓手指头。



指尖在发抖,不是紧张,是方才那一下用力过猛了。



“风不对。”



两人没有再多说,开始清理痕迹。



拖尸、掩盖、清理血迹。



这一套活儿,他们在讲武堂里练过不知多少遍了。



“这边暗哨已拔除。你回去传信。”



“好。你小心些。”



另一人弯腰钻进灌木丛,几步之间便没入了暮色里。



林中重新恢复了寂静。



蝉鸣声又响了起来。密密匝匝的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

类似这样的一幕,在大屏山中反复上演着。(3/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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