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屏山。



罗霄山脉北段余脉,西接湖南醴陵,东连江西萍乡。



山势虽不算险峻,却胜在绵延起伏、沟壑纵横。



大小山峰错落如犬牙交互,密林遮天蔽日,古藤盘结如蟒。



山中无路。



准确地说,有路,但不是给人走的。



猎户踩出来的羊肠小道蜿蜒在石壁与灌木之间,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。



到了雨季,山涧暴涨,半数小道便没入水中,连猎户自己都未必摸得回来。



这种地方,原本是不需要设哨的。



醴陵县往东的大屏山一带,楚军与江西的边界已经安安静静地躺了好些年。



打从马殷坐稳湖南之后,东面的江南西道便换了好几茬主人。



先是钟传,后是钟匡时,再后来被那个从歙州杀出来的刘靖给端了。



但不管江西姓什么,跟湖南之间都隔着罗霄山脉这道天然屏障。



翻山越岭来打仗?那得疯了。



所以这些年来,醴陵东面山里的“防务”,说好听叫巡哨,说难听就是走个过场。



每隔十天半月,守将李唐从县城里派一队人上山转一圈,看看有没有山贼流匪聚窝,顺便打打野兔子、摸几窝山鸡蛋,就算交差了。



直到半个月前。



潭州那边来了一道加急军令。



上头只有两行字,字迹潦草,但盖着武安军节度使的大印。



“严密东境戒备。大屏山沿线增设明暗岗哨,不得懈怠。”



守将李唐看了半天,也没琢磨出为什么。



他私下跟副将嘀咕了一句:“大王是不是让朗州那边的事给烦心了?”



不管怎么说,军令到了,总得遵办。



于是,原本空荡荡的大屏山沿线,一夜之间多了十几处明哨和七八处暗哨。



每处暗哨两到三人,藏在山脊背风处,或者峡谷高处的石缝里。



带上干粮和水囊,三天一换岗。



这活儿,轮到谁头上,谁倒霉。



“他娘的。”



名叫陈猴子的楚军斥候,蹲在一丛半人高的蕨草后面,第不知多少次拍死了胳膊上一只蚊子。



巴掌拍下去,一片血迹。



那蚊子已经吸饱了,肚子胀得发亮,一拍就炸,血糊了一小片。



“他娘的。”



他又骂了一句。



声音压得很低,比蚊子的嗡嗡声大不了多少。



不是因为军纪要求,鬼才在意这种破地方的军纪。



而是这山里头实在太安静了,稍微大点儿声,自己都觉得瘆得慌。



此处是大屏山西坡,紫巾峰南麓的一处暗哨点。



说是暗哨,其实就是一块凸出来的大石头,石头后面恰好有个凹坑,能蹲一个人。



周围长满了蕨草和野葛藤,从山下往上看,确实不容易被发现。



可问题是,山下根本没人来。



陈猴子蹲在这儿已经快两个时辰了。



两个时辰里,他看到了三条蛇。



一条菜花蛇,两条说不上名字的褐色小蛇。



看到了七八只松鼠在树杈间蹦来蹦去。还看到了一只黄鼠狼叼着只死老鼠,大摇大摆地从他眼前溜过去。



就是没看到一个人影。



入了夏的山里头,闷热得像蒸笼。



林子密,风吹不透。



头顶的树冠把阳光滤成一片一片的碎斑,照在身上不觉得暖,反而把潮气都给闷住了。



空气黏糊糊的,吸进肺里跟喝了一口温吞水似的。



汗出了一层又一层,中衣湿透了贴在背上,皮甲却不能脱。



规矩。



虽说陈猴子打心底觉得这规矩纯粹是放屁。



他是许州人,跟着马殷打了七八年仗。



从当年在孙儒麾下当个扛旗的小卒子,一路混到了如今醴陵守军里一个什长的位子。



说是什长,手底下统共管着九个兵。



不多不少,刚好一什。



当兵吃粮,天经地义。



可被发配到山里蹲暗哨这种活儿,那就不是吃粮,是受罪了。



他琢磨着,换岗的人应该快来了。



太阳渐渐偏西,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光已经变成了暗橘色。



山里的暮色来得早,还不到酉时,林子深处便已经暗沉沉的了。



蝉鸣忽然停了。



陈猴子本能地抬了抬头,觉得有点不对劲。



山里的蝉,叫一阵歇一阵,本是寻常。



可方才那停法不太一样。不是那种一群蝉慢慢歇下去的自然静默,而是“唰”的一下,齐刷刷全噤了声。



就像有什么东西惊到了它们。



陈猴子的手摸向了腰间的横刀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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