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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最怕的,就是卢光稠在这个节骨眼上又犯起了“骑墙”的老毛病——左右观望、举棋不定,想在刘靖和马殷之间两头下注。



但显然,卢光稠比他想的要清醒得多。



卢光稠将铁刀挂回腰间,转身朝门外走去。



走到门槛处时,他忽然停了一下。



没有回头。



“谭先生。”



“在。”



“此战之后,虔州便不姓卢了吧。”



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


谭全播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



“明公能想通这一层,便是虔州之福。”



卢光稠不再言语。



迈步走了出去。



身后,暮色从天井里漫上来,将他的背影拖得很长很长。



……



岭南。



清海军节度使刘隐收到消息时,正在后花园里钓鱼。



一座青石砌成的莲池,引了城外白云山的活水,池中养着十几尾从南海运来的锦鲤,尾尾肥硕。



广州比湖南更热,莲叶田田铺满了半池,蝉声聒噪得人脑仁发疼。



刘隐坐在池边的凉亭里,一只手握着鱼竿,另一只手端着一盏用椰壳盛的冰镇蔗浆。



他穿一袭轻薄的白纱袍,腰间系一条翠玉带,脚上趿一双木屐。



面容清癯,三缕短须修剪得一丝不苟,举止温雅从容。



一名风尘仆仆的驿卒从廊下快步走来,单膝跪在亭前,双手奉上一只漆红的木匣。



刘隐甚至没有放下鱼竿。



只是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掀开匣盖,取出里头折好的信纸,展开扫了一遍。



然后他笑了。



笑得很轻,很淡,像一阵拂过莲叶的微风。



“伐楚。”



他将信纸折好,随手搁回木匣,重新端起蔗浆喝了一口。



“刘靖这小子,当真等到了这个时机。”



凉亭另一侧,一个面容与他有七分相似的年轻人正盘腿坐在席上,手中把玩着一柄短刃。



刘陟。



刘隐的胞弟。



日后的南汉高祖刘?。



只是此刻,他还只是一个坐镇韶州、替兄长守着北大门的年轻将军。



虽然已经展露出了几分不同寻常的狠辣与精明,但在兄长面前,仍然保持着几分恭敬。



“兄长,怎么说?”



刘陟问。



刘隐没有直接回答。



他轻轻抖了抖鱼竿,将钩上的蚯蚓换了一条新鲜的,重新甩入池中。



“出兵。”



刘陟挑了挑眉:“出多少?”



“两万。”



“两万?”



刘陟放下短刃,皱起了眉。



“兄长,若是就出两万人,连郴州城下的壕沟都填不满。”



“填壕沟?谁说要去填壕沟了?”



刘隐笑了笑,将鱼竿支在石栏上,转过身来。



“阿陟,你觉得刘靖这个人,靠得住吗?”



刘陟想了想,诚实地摇了摇头。



“他给咱们写信,说‘湖南七州之利,愿与公共分之’。”



刘隐将信纸上的原话复述了一遍,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。



“你信?”



刘陟冷笑一声。



“鬼才信。此人给彭玕也说过保你富贵,转手便把人家的刺史大印收了,弄到洪州去养老。他说的每一句好话,背后都藏着一把刀。”



“所以。”



刘隐将蔗浆放下,十指交叉搁在膝上。



“咱们也不必给他拼命。”



“两万人,从韶州出发,走乳源古道翻越南岭,进入湘南连州地界。打几场小仗,做出声势,让马殷觉得南面也着了火。”



他的目光掠过池中游弋的锦鲤,悠然自得。



“但不深入。不攻坚城。不跟楚军主力死磕。”



“看一看局势。”



“若刘靖攻势迅猛,势如破竹,那好办。”



他竖起一根手指。



“你便率韶州主力大军压上。趁马殷的屁股着了火、顾头不顾腚的时候,狠狠咬一口。”



“郴州、连州、永州,能吃多少吃多少。吃到嘴里的肉,便是咱们刘家的。”



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。



“但若战事胶着,甚至刘靖打了败仗。”



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。



“那就更好办了。趁着两虎相争、两败俱伤的当口,咱们这两万人把边境上的湖南村寨扫一遍。”



“人口、粮食、牲畜、铁器,能搬的全搬回来。然后缩回韶州,关门种田。”



“刘靖赢了也好,马殷赢了也罢。”



“岭南,不亏。”



刘陟听完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


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。



“兄长高明。”



他站起身来,将短刃插回腰间。



“我这便回韶州整军。何时动,兄长一纸手令便是。”



“不急。”



刘隐重新拿起鱼竿,视线落在波光粼粼的池面上。



“等刘靖先动。”



“让他去撞门。门撞开了,咱们再进去捡便宜。门没撞开。”



他轻轻一扯鱼线。



水面下,一尾锦鲤猛地挣扎了一下,随即被稳稳地提出了水面。



鱼鳞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金红色光芒。



刘隐将鱼握在手中,端详了片刻,然后解了钩,将其放回了池中。



鱼入水的瞬间,溅起一小朵水花。



“那咱们也不亏。”



他说。



凉亭里的那壶蔗浆已经化了冰。



但刘隐依然悠然自得地坐在池边,面带微笑,仿佛整个天下的刀光剑影,都与他无关。



……



南方四股力量,已经同时拧成了一根绞索。



刘靖大军,从江西三路西进,剑指潭州。



卢光稠的虔州兵,西越诸广山,扼守郴州通道。



刘隐的岭南军,屯于韶州,伺机而动。



这一年,后来被写进了史书。



史家落笔极简,只有八个字。



“楚不备东,靖兵遂西。”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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