豫章郡。



节度使府,后宅。



傍晚时分,暑气稍稍退了几分。



后花园的竹帘水亭里,刘靖半躺在一张竹编凉榻上,怀里抱着大儿子刘铮。



小家伙刚满半岁,不会说话,可劲儿大得吓人,两只小胖手死死攥住他爹的衣领不松手,拽得刘靖的中衣都歪了。



刘靖笑着去掰他的手指头,那小子非但不松,反而攥得更紧了,咧着没牙的嘴朝他爹乐。



崔莺莺在旁边剥着一碟荔枝,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。



另一边,次子刘钰刚由乳母喂过了奶,此刻正安安静静地窝在母亲钱卿卿的怀里。



这小子跟他哥截然相反,不哭也不闹,钱卿卿拿手指轻轻逗弄他的下巴,他便乖乖地咧着嘴乐,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娘,透着一股天生的喜人劲儿。



林婉坐在凉榻另一端,手里端着一盏凉茶,并不参与逗弄孩子。



她靠在竹枕上,微微阖着眼,像是在假寐,可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,出卖了她此刻的心情。



崔蓉蓉则带着长女刘铭和幼女刘铃在水亭外捉蜻蜓。



两个女娃跑得跌跌撞撞的,笑声清脆得像碎玉洒在青石板上。



偶尔有一只蓝翅蜻蜓落在池边的菖蒲叶尖上,小铃儿便蹑手蹑脚地凑过去,刚一伸手,蜻蜓便“嗡”地飞走了,气得她直跺脚。



暮色渐浓,晚风从赣水方向吹来,带着一丝潮湿的凉意,将白日里的暑气吹散了大半。



这一刻的温馨安宁,在刘靖这两年刀光剑影的日子里,当真难得。



他也确实放松了下来。



直到。



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院方向传来。



后宅通往前院的角门处,出现了一个身披玄甲的人影。



是牙兵亲卫。



后宅是内眷的地盘。



牙兵亲卫日常驻守前院,轻易不会踏入后院半步。



除非。



有要紧到不能等的急事。



刘靖的目光瞬间凝住了。



崔莺莺与钱卿卿皆是心思玲珑之人,见状对视了一眼,什么也没说,一个起身将刘铮从刘靖怀中接了过去,另一个抱紧了刘钰。



亲卫快步走到水亭前,单膝跪地。



“镇抚司急报!”



他双手呈上一个细竹筒。



竹筒外壁刷了朱漆。



这是镇抚司内部分级的最高密级。



朱漆筒,意味着内容仅节帅一人可阅,任何人不得中途拆封。



刘靖接过竹筒,拧开骨塞,抽出里头卷成一条的薄绢纸。



展开。



扫了一眼。



纸条上的字不多。



“楚王殷令,遣大将李琼,合兵三万,民夫五万,攻朗州雷彦恭。岳州抽调步卒万人随征。醴陵、衡州未见增兵。”



刘靖看完,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。



他将纸条捏成团,顺手塞进了衣袖中。



然后转身。



崔莺莺几女正看着他,眼神中都带着一种早已习惯了的淡淡忧虑。



“我去一趟军营。”



刘靖的声音平静而简短。



“今夜不回来了,不必等我。”



崔莺莺抿了抿唇,点了点头。



“夫君且去。”



钱卿卿没有说话,只是把刘钰抱紧了一些。



刘靖朝着众人微微点了一下头,转身大步走了出去。



便房内,两名亲卫早已候着。



玄色山纹甲层层扣上,腕缚、臂缚、胸甲、护肩,一件一件严丝合缝。



腰间系上那条紫铜扣的鲨皮革带,横刀入鞘。



换好甲胄,他跨上了紫骓马。



十八名玄甲亲卫无声无息地合拢上来,将他夹在中间。



马蹄声在暮色中急促响起,穿过节度使府的前门,穿过豫章郡城的青石大街。



街上的百姓只看到一队黑甲骑兵从眼前疾驰而过,卷起一阵尘烟,转眼便消失在了南城门的方向。



城外军营。



大营扎在豫章郡城南三里处的丘陵台地上。



南面靠山,北面临水,西侧是一片被砍伐得光秃秃的旷野,东侧是赣水的一条支流。地形上佳,进退有据。



营寨外围是三道壕沟和两层鹿角拒马。



壕沟里灌了半人深的水,水面上浮着削尖的竹签。



鹿角之间拉了铁蒺藜,入夜后还会点上火把。



刘靖的马队抵达营门时,辕门上方的大灯笼还亮着。



值守的营门校尉验过令牌,放下吊桥。



马蹄踏上吊桥的木板,发出沉闷的“笃笃”声。



刘靖翻身下马,大步走进营中。



身后,擂鼓手已经接到了命令。



“咚——咚咚——咚——”



聚将鼓。



沉闷而急促的鼓声在夜色中炸响,一波一波地向大营四面八方扩散开去。



这面鼓一响,整座大营便从沉睡中醒了过来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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