节度使府。



西偏厅的窗子半开着,五月的风裹着院子里槐花的香气吹进来,倒有几分惬意。



刘靖坐在主位上,面前摆着三盏茶。



左手边是洪州刺史陈象,右手边是谋主青阳散人。



三人正在议事。



“摊丁入亩在洪州推行大半年了。”



刘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声音不高,语气里带着少见的松快。



“账目我看了,清丈进度已过七成,剩下的都是些细枝末节。陈刺史居功至伟。”



陈象连忙欠身摆手。



“节帅过誉了。下官不过是拾节帅牙慧,奉命行事罢了。”



他顿了顿,认真说道:“况且,若非节帅先行整顿吏治,使胥吏不敢阳奉阴违;又有进奏院的报纸跟进宣导,把新政的好处一条条摆到百姓眼前,打破了豪右士族的喉舌——下官纵有三头六臂,也挑不起这副重担。”



“所以这功,下官实在不敢居。”



刘靖笑着摇了摇头。



“陈兄不必谦虚。在刘某治下,功过分明,有功便有赏,这是规矩。”



他放下茶盏,目光平和地看着陈象。



“说说看,想要什么赏?”



陈象沉吟片刻。



厅中安静了一息。



“若节帅当真要赏……”



陈象的声音放低了些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。



“下官不求外物,只求节帅对钟家——厚待些。”



此话一出,厅中更静了。



钟家。



钟匡时。



陈象的旧主。



那个被刘靖生擒、送去歙州养老的前洪州节度使。



陈象投效刘靖后,以酷吏手段推行新政,血洗洪州世家,替刘靖挡了无数骂名。



满天下的人都说他是“背主求荣的叛臣”。



可此刻,他开口求的第一个赏赐,竟是善待旧主。



刘靖愣了一瞬,随即笑了。



笑得比方才更真。



他在心里迅速转过一个念头——陈象求的这个赏,比要金银官位高明一百倍。



因为这个请求本身,就是一种明志之举。



它向天下人宣告:跟了刘靖的降臣,连旧主都能照顾到,何况其他人?



这比任何招降文书都有说服力。



刘靖甚至动了个念头,要不要把这件事登到日报上去——但随即否决了。



太刻意。



让陈象自己的口碑慢慢传出去,比官府布告更有力。



青阳散人放下茶盏,神色肃然,缓缓起身,朝陈象拱手施了一礼。



“陈兄重情守义,不忘旧恩。”



青阳散人的声音沉而有力:“真古之名士风骨。”



陈象连忙避让还礼。



刘靖大手一挥。



“准了。”



两个字,干脆利落。



对于这样的下属,天底下没有哪个上位者会不喜欢。



道理很简单——他对旧主尚且如此重情重义,何况新主?



换个角度想,若手底下的人个个都是翻脸不认人的豺狼之辈,做主公的夜里睡得着觉?



诸葛亮和司马懿,选谁?



不用想。



“下官多谢节帅!”



陈象郑重一礼。



“不必多礼。”



刘靖摆摆手,亲手提起案上的茶注,替陈象和青阳散人各续了一盏。



两人受宠若惊,连忙双手捧接。



“最近摊丁入亩快收尾了,洪州这边的局面也算稳住了。陈兄暂代刺史一职,是先前说好的。眼下新法推行大半,刺史之位也该定个正经人选了。”



他看向两人:“可有什么想法?”



陈象微微一顿。



他心知肚明,刘靖调自己回节度府做谋士,不是贬黜,反而是重用。



做一州刺史,管的是一州之事。



做节度府谋士,参赞的是数州之政、天下之略。



二人各有所长,正好互补。



刘靖的用人之术,当真是滴水不漏。



只不过,刺史人选这件事,陈象不好贸然开口。



他投诚时日尚短,对刘靖麾下的文武百官了解不深,万一举荐了不合适的人,反倒弄巧成拙。



“下官投效日浅,对治下官员知之不深。”



陈象如实答道:“此事还是节帅与青阳先生定夺为宜,下官不敢妄言。”



刘靖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,转头看向青阳散人。



青阳散人捋须沉吟片刻,目光微转。



“洪州刺史之选,属下倒有几个人选。”



他竖起三根手指。



“徐二两、吴鹤年、张贺。”



刘靖端起茶盏,示意他继续。



“徐二两能力出众,信州在他治下打理得井井有条。只是此人行事过于激进,手段太硬。”



“信州不过一偏郡,硬些无妨,可洪州乃节帅治所,百官驻节之地,激进了容易惹出乱子。”



青阳散人顿了顿,举了个例子:“上个月信州送来的公文里,夹着一份弹劾。说徐二两因为一个县丞迟交了三天的税册,直接把人从衙门里拖出去,当着满街百姓的面打了二十大杖。”



刘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


“那个县丞迟交税册的原因呢?”



“老娘病死了。在家守丧。”



厅中安静了一息。



青阳散人摇了摇头:“打人不算什么,问题是那个县丞是在守丧。这事传出去,信州官场人人自危。压得太狠了。”



他又道:“吴鹤年与张贺是最早追随节帅起事之人,忠心耿耿,论聪慧才具,吴鹤年更胜一筹。”



“只是此人性情跳脱,行事不够沉稳。上个月他在抚州处理一起豪强侵占佃田的案子,本来判得公允,结果散衙后跟原告佃户喝了顿酒,席间大放厥词说‘这帮豪右早该杀光’。”



“消息传开,抚州官场上下噤若寒蝉,连正常公务都不敢跟他交接了。”



青阳散人放下手指,语气笃定:“张贺虽才干稍逊,但为人沉稳老到,人情练达,长于调和上下。”



“洪州新附未久,当以维稳为重。所以,属下举荐张贺。”



刘靖没有立刻答话。



他心里其实更属意徐二两。



只是——



刘靖想起徐二两当年的脚色。



此人早年在歙州衙门里做了八年掌故,那可是最底层的杂吏,连胥吏都算不上。



八年啊,被人呼来喝去、踩在脚底下的八年。



后来自己破格提拔他,他像是憋了一肚子火终于找到了出口,做什么事都恨不得一蹴而就。



压得太狠了。



再压下去,不是把人逼成干将,就是把人逼成反骨之徒。



刘靖又想起自己当年的处境。



他也是底层出身,也有过“恨不得把旧世道砸个稀烂”的冲劲。



但坐到这个位置上才明白——砸烂容易,收拾残局才要命。



“可。”



刘靖点了点头:“就张贺吧。”



徐二两的事不急,让他在信州再磨几年。



等棱角磨圆了些,将来未必不能挑更大的担子。



正说着,门外廊下响起脚步声。



朱政和快步走到门口,拱手禀道:“节帅,驿丞方才送来一份拜帖。”



他双手呈上帖子,声音压低了些:“虔州,谭全播。”



厅中三人的目光同时聚了过来。



谭全播。



他亲自来了。



刘靖接过贺帖,随手翻看了几下。



帖子写得中规中矩,恭贺节帅“喜添麟儿”,措辞恭敬而不谄媚,用的是上好的宣州贡纸,字迹端方,一看就是出自老辈文人的手笔。



刘靖将帖子搁在案上,嘴角微弯。



“两位先生以为,卢光稠派谭全播亲自走这一趟,所为何事?”



陈象先开了口。



“谭全播此人,属下在洪州时便有耳闻。虔州上下皆称其为‘谭相公’,是卢光稠的谋主,更是其表兄弟。”



“此番他不派寻常使节,而是亲身赴险,所议之事必然不小。”


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属下在洪州时,见过虔州商队带来的货物——品质精良但数量稀少,说明虔州百工技艺不低,但商路受阻。更关键的是,虔州的盐铁如今都要仰仗节帅的地盘供给,卢光稠实际上已被掐住了命门。”



青阳散人捋了捋胡须,笑意从眼角漾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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