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个夜里。



豫章城,节度使府后院。



崔莺莺躺在床上,盯着帐顶的暗影,翻来覆去。



刘铮在摇篮里睡得沉,偶尔发出一声含糊的呢喃,小拳头在薄被外头攥了又松、松了又攥。



乳娘在隔壁屋里值夜,隔着一道帘子,能听到她均匀的鼾声。



崔莺莺侧过身,看着儿子的睡脸,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。



小家伙的眉眼已经隐约能看出刘靖的轮廓了,尤其是眉骨的弧度和下颌的线条,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



只有那只小巧的鼻子像她,还有嘴唇的弧度,也是她的。



她的手指在儿子的额头上轻轻停了一下。



然后闭上眼。



嫂嫂。



她在黑暗中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。



不。不是嫂嫂了。



和离了。



早就不是了。



可那层关系,像一根拔掉了却断在肉里的竹签子,你知道它不在了,但摁一下还是会疼。



崔莺莺不是不讲理的人。



她清清楚楚地知道,以刘靖如今的身份和权势,后院添一个人,是再正常不过的事。



节度使的后院要是只有几个女人,那才叫不正常。



别说节度使了,就是一个普通的四品刺史,家里少说也得三妻四妾。



她也知道林婉这些年的付出。



那个女人在暗处做的事,崔莺莺虽然不完全了解,但从林婉每次出现时眼角的倦色和指尖的墨渍就看得出来。



给她一个名分,是应该的。



理智上,崔莺莺完全想得通。



可理智是一码事,心里舒不舒服是另一码事。



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


不舒服的地方在哪儿呢?



刘靖今晚说的那句话。



“我欠她的。”



三个字。



欠她的。



崔莺莺躺在黑暗中,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许多遍。



刘靖是个什么样的人,她比谁都清楚。



这个人打仗杀人不眨眼,跟天下枭雄勾心斗角面不改色,但他极少——极少——在感情上说出这么直白的话。



他的温柔是无声的。



是雨天多带一件披风、是出征前在枕头底下偷偷塞一枚平安符、是每次打完仗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去帅帐而是来后院看一眼孩子。



可他从来不会把这些东西说出口。



而今天,他说了。



崔莺莺的指甲陷进了枕面里。



她不是在吃醋。



真要吃醋,她吃钱卿卿的醋早该吃了。



可钱卿卿进门时她心里坦坦荡荡。



那是政治联姻,你情我愿,各取所需。



钱卿卿是吴越王的女儿,嫁过来是为了替两家绑定利益。



这里头没有感情,只有算计。



林婉不一样。



林婉是“日久生情”。



这四个字比任何聘礼都重。



因为它意味着——在崔莺莺不知道的那些年里,在她以为丈夫只是在忙公务、忙打仗、忙治国的那些日日夜夜里,有另一个女人,正一点一点地走进他的心里。



而她崔莺莺,浑然不觉,亦或者是自欺欺人。



这才是真正刺痛她的地方。



她自以为是最了解丈夫的人,结果发现丈夫的另一半心事,她从来就不在其中。



崔莺莺闭着眼,睫毛微微发颤。



有那么一瞬间,她甚至想问刘靖:你跟她在一起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我?



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她自己掐灭了。



太小家子气了。



她是节度使的正妻,是刘铮的母亲,是后院的主母。她不能因为这种事情闹脾气、撒娇、哭哭啼啼。



不是不想。



是不能。



这个位子不允许她脆弱。



崔莺莺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



行了。别想了。



她用力翻了个身,逼着自己去想另一些东西。



比如——大局。



刘靖娶林婉,对后院的格局有什么影响?



对外面的政局有什么影响?对刘铮将来有什么影响?



这些问题一摊开,崔莺莺的脑子立刻清醒了许多。



林婉掌着进奏院,那是实权。



她进了后院,等于在后宅和前朝之间架了一座桥。



这对崔莺莺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?



好事。



因为林婉跟崔家有旧,虽说嫂嫂变姐妹有些尴尬,但毕竟不是仇人。



相反,如果刘靖日后再纳新人——比如某个大族的女儿、某个功臣的妹妹——那才是真正需要警惕的对手。



与其让一个陌生人占了这个位子,不如让林婉来。



至少林婉,是她了解的人。



想到这里,崔莺莺的心绪终于慢慢平复了下来。



外头的更鼓敲了三下。三更天了。



刘铮在摇篮里翻了个身,发出一声软绵绵的嘟囔。



崔莺莺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脸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


算了。



明天再说吧。



……



第二天,辰时刚过。



豫章城,节度使府。



崔莺莺梳洗停当,抱着刘铮去了刘靖的书房。



她今天特意换了一身素净的湖蓝色衫子,头上簪了一支银钗,脂粉淡淡的。



不像是来吵架的,也不像是来兴师问罪的。



倒像是来——交底的。



刘靖正在批阅一摞公文,见她来了,放下笔,有些意外。



“幼娘?”



崔莺莺在他对面坐下,把刘铮递给门口的乳娘,然后转过头来,直直地看着刘靖的眼睛。



刘靖注意到了她眼下的那层淡淡的青色。拿脂粉也遮不住的那种。



她昨晚果然没睡好。



“夫君,我想通了。”



刘靖的手搁在笔架上,没有动。



崔莺莺的声音很平静,像一块被河水冲了一夜的石头,棱角还在,但表面已经被磨得光滑了。



“夫君娶了林家姐姐吧。”



她用了“林家姐姐”这个称呼。不是“嫂嫂”,也不是“林婉”。



是一个经过斟酌的称谓。



旧的已经揭过了。



从今往后,是“姐妹”。



刘靖看着她,没有立刻接话。



崔莺莺深吸了一口气,继续说下去。



“其实林家姐姐也是个可怜人。大兄那个人……着实混账。林家姐姐在崔家那几年,过得并不开心,郁郁寡欢,时常被大兄气回娘家。”



她停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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