谭全播一字一顿。



“昔日汉昭烈帝刘备,便是卢植公的入室弟子。那刘靖既自诩汉室宗亲,咱们卢家便是天然的‘师门长辈’。”



“凭着这层渊源,只要刘靖还讲究个名分体面,便绝不会薄待了卢氏一族。”



卢光稠愣了愣,黯淡的眼神猛地亮了起来。



“刘靖其人,确有王者之势。”



卢光稠的语气不自觉地顺畅了许多,虽然复杂,却透着一丝释然。



“以一介流民之身,短短数年虎踞江西,引得彭玕、秦裴纷纷归降。此等人物,便如东升朝阳,势不可挡。”



他长出了一口气,像是卸下了压了二十余年的担子。



“罢了罢了。彭玕都跪了,也不差我卢光稠这把老骨头了。”



说罢,卢光稠快步走到书案前,提笔蘸墨:“我这就修书一封,命人星夜送往豫章郡——”



“慢!”



谭全播一步上前,一把按住了他执笔的手腕。



卢光稠疑惑抬头:“全播?”



谭全播松开手,退后半步,神色极为郑重。



“刺史,归顺也是有讲究的。”



他负手在厅堂内缓缓踱了两步,斟酌着措辞。



“刘靖如今大势已成,坐拥数州之地。刺史此时举州归附,在他眼里不过是锦上添花,算不得雪中送炭。更何况——”


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。



“降书一旦送到豫章,卢家便再无回旋的余地。你我的身家性命,全看刘靖一人的心意。是保全富贵还是兔死狗烹,全凭他一句话。”



卢光稠的手不由自主地缩了回来,后背渗出一层冷汗。



“依你之见……该当如何?”



谭全播深吸了一口气,声音沉稳如铁。



“要想让刘靖手中的屠刀彻底避开虔州,咱们在这份降书之外,还得再砸上一道铁索。一道让他不愿、也不便翻脸的铁索。”



卢光稠脑子转得飞快,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:



“你是说——联姻?”



卢光稠浑浊的老眼先是猛地一亮,但旋即又黯淡了下来。



“全播啊,你这主意是好,可只怕行不通。”



卢光稠摇了摇头,语气发沉。



“你忘了?当初洪州的钟匡时,那可是堂堂镇南军节度使,拥兵数万、坐拥豫章重镇。”



“他不也想跟刘靖攀交情、递降表、求和谈?结果怎着?人家根本不理会他这套,一顿火炮轰开了城门,直接把人家生擒活捉!”



他叹了口气,枯瘦的手掌在膝盖上拍了一下。



“钟匡时那般家底,都入不了刘靖的眼。我卢光稠如今这副模样,比之当初的钟匡时远远不如。拿什么去攀那门亲?”



谭全播捻着花白的短髯,不慌不忙地笑了。



“刺史想岔了。”



“嗯?”



卢光稠一愣。



“谁说这联姻,非得是嫁给刘靖本人?”



谭全播放下茶盏,声音不疾不徐。



“刘靖起于微末,麾下嫡系将领多是早年跟着他啃树皮、喝泥水的苦出身。那帮骄兵悍将一门心思打仗杀人,有几个顾得上成家?”



“不少人至今尚未娶亲,又或是原配早丧、续弦未定。”



他竖起一根手指,点了点桌面。



“咱们卢家的女儿,好歹也是世家闺秀,知书达理。许配给他麾下的重臣大将,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。”



“如此一来,刘靖与卢家之间,便不止是一纸降书那般轻飘飘的东西,而是实打实的血脉联结。”



卢光稠听到这里,非但没有喜色,反倒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。



“不可!万万不可!”



他急得声音都劈了,连连摆手,脸色骤变。



“全播!你是读过史书的人,怎么连这等大忌都忘了?!”



卢光稠在厅堂内来回踱了两步,越说越急。



“你看那钟匡时,当初不也是堂堂镇南军节度使?他不也想跟刘靖攀交情、递降表?刘靖怎么对他的?”



“人家根本不理会他这套,大军压境,直接把他的洪州给吞了!外藩诸侯拿女人去攀附人家手底下的大将,那更是犯了大忌!”



“刘靖本就对咱们虎视眈眈,虔州在他嘴边上搁着呢!咱们若私底下去攀扯他手底下握刀的将帅——”



他一掌拍在案上,震得茶盏“叮”地一声响。



“那不叫结亲,那叫催命!惹得他猜忌起来,不但保不了虔州,反倒给了他灭门的现成借口!”



卢光稠喘了几口粗气,重重跌回椅中,面色铁青。



厅堂里安静了片刻。



谭全播等他喘匀了气,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。



“刺史所虑,句句在理。”



卢光稠抬起头,疑惑地看着他——既然在理,你方才还提什么联姻?



“若在寻常军阀那里,此举确实是催命符。”



谭全播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一桩与自己无关的事。



“所以——”



他一字一顿。



“此事绝不能私下里偷偷摸摸地办。”



“咱们要明着来。”



“明着来?”



卢光稠愣住了。



“不错。把联姻的意思,明明白白、堂堂正正地摆到刘靖的案头上。由他来点头,由他来定人选。咱们不指名嫁给谁,一切听凭他安排。”



谭全播站起身,负手踱了两步,转过身来直视卢光稠的眼睛。



“刺史想一想。刘靖此人的格局,是寻常军阀能比的么?”



他抬手扳着指头,一桩一桩地数。



“袁州彭玕,桀骜半生,交了兵权后被他迁去洪州养老——活得好好的,没动一根汗毛。”



“江州秦裴,堂堂淮南宿将,肉袒牵羊投降——他不但没杀,反而让人家继续掌管江州。”



“徐知诰,徐温的养子,在他手里做了俘虏——他照样大大方方地放回广陵。”



谭全播冷笑一声。



“这等胸襟气度,若还是个连麾下将帅娶个媳妇都要猜忌的小肚鸡肠之辈,他如何能在短短数年间收服这么多桀骜枭雄?”



卢光稠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


谭全播的声音更沉了几分。



“只要他敢答应——就说明此人有绝对的自信压得住麾下将帅,不怕外戚、不惧任何人借姻亲生事。”



“这个‘答应’本身,便是他向天下人展示格局的机会。”



“以刘靖之眼界,他没有理由拒绝。”



厅堂里安静了好一阵。



卢光稠靠在椅背上,浑浊的老眼盯着头顶的房梁,半天没吭声。



谭全播也不催他。端起茶盏,慢慢喝了一口。



良久。



卢光稠长出了一口气。



“好。就依你之计。”



他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咬断后路的决然。



谭全播放下茶盏,面色变得无比郑重。



“刺史,此次干系虔州上下数十万军民的存亡。派旁人去,我放心不下。”



他抬起头,目光投向北方豫章的方向。



“我亲自走一趟。”



“你亲自去?”



卢光稠心头一紧,猛地坐直了。



谭全播可是他大半辈子的主心骨,若他一去不回……



“非我不可。”



谭全播的语气不容置疑。



“其一,联姻之事牵涉兵权与家族存亡,分寸火候极其要紧。刘靖何等人物?派个寻常使者去,被他三言两语绕进去,卖了虔州还替他数钱。”



卢光稠苦笑着点了点头。



“其二——”



谭全播的目光骤然冷厉了起来,透出谋士独有的狠辣。



“刘靖起兵以来,嘴上打的一直是‘保境安民’的仁义旗号。报纸上把他吹得天花乱坠。可这乱世里的枭雄,有几个嘴上说的跟肚子里装的是一码事?”



他冷冷一笑。



“是真仁义还是假仁义,光看报纸可不中用。得拿人去验。”



卢光稠眉头一动:“你说的是——”



“彭玕。”



谭全播吐出这两个字。



“袁州刺史彭玕,当初不也是主动交了兵权、被刘靖迁到洪州去‘颐养天年’的么?我这趟去豫章,什么都不用多问——只消见一面彭玕。”



“他若活得体面,吃穿不缺,家眷安好——那便说明这刘靖是个守信的主君。咱们虔州降了他,不亏。”



手指微微一顿。



“可他若过得凄惨,甚至已经被暗中料理了……那这归降之事,便是拼个鱼死网破,也要再议!”



卢光稠深吸了一口气。



归降之前先去验货,验完了再谈价钱。



这步棋,稳。



“好!”



卢光稠当即起身,对着谭全播深深一揖,声音微颤。



“全播,虔州上下数十万口的身家性命,便全托付给你了!”



谭全播伸手将他扶住,目光沉稳。



“刺史安心。老夫此去,定将刘靖的底细摸个通透。”



他松开手,理了理衣袍,转身便大步往外走。



走到门槛处时,忽然顿住脚步,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。



“刺史,烦劳您把家中未出阁的侄女、庶女,都列一份单子出来。年岁、品貌、性情,一一写明。”



声音平淡,像是在说一桩寻常的公务。



“不必指定嫁给谁。只是让刘靖知道,卢家有多少适龄女眷可供调配。主动权给他,咱们只备‘嫁妆’。”



说完,他迈步走出了厅堂。



靴底踩在青砖上,发出沉稳的“笃、笃”声,渐行渐远。



卢光稠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厅堂里,怔怔地看着谭全播离去的方向。



二十余年的基业。



说到头来,竟要靠几个女儿家的婚书,去换一条活路。



“罢了。”



卢光稠喃喃道。



“活着,比什么都要紧。”



他转过身,慢慢走到书案前,从抽屉里翻出一册泛黄的族谱,摊在案上。



手指顺着密密麻麻的名字一行行滑过去,在几个女子的名讳上停了下来。



最小的那个,今年才十四。



卢光稠的手停了一瞬。



他认得这个名字。



卢蘅。庶弟的幺女。



去年冬至家宴上见过一面——小丫头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鹅黄袄子
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

(2/3)

章节目录

秣马残唐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,零点小说网只为原作者很废很小白的小说进行宣传。欢迎各位书友支持很废很小白并收藏秣马残唐最新章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