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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们自己睁开眼看看,这台下站着的老百姓,哪一个是你们嘴里的‘民’?”



“在你们这群世家眼里,这天下只有你们士大夫才算得上是‘民’!”



“那些失去土地、卖儿鬻女的佃农,在你们账簿上,只配被当成两脚羊!”



苏老气得浑身发抖,一口鲜血涌上喉头:“你……你强词夺理!”



“就算张贺他们行事有些跋扈,那也是世家门风之事,自有宗法族规处置!”



“那是你乱杀名士的理由吗?坏了这上下尊卑的纲常,这天下便没救了!”



陈象的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悲哀,随即化作极致的决绝:“若这纲常,是建立在百姓累累白骨之上的……”



“那这纲常,不要也罢!”



“节帅说过,乱世用重典,既然你们的道理救不活那些易子而食的饥民,那就用宁国军的刀,来砍出一个能让泥腿子吃饱饭的新规矩!”



他深吸一口气。



将油纸伞放在苏老身边。



随后退后三步,一撩浸满泥水的官袍下摆。



对着这位昔日的恩师,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。



那是恩断义绝的告别。



更是与旧时代道统的彻底割裂。



陈象站起身,转身上台,再也没有看那些故人一眼。



他将沾着朱砂的令牌狠狠掷在血水洼里,吐出一个不带丝毫感情的字:“斩!”



数十颗人头齐齐落地。



热血喷溅,将苏老嘴里那套腐朽的孔孟之道,彻底埋葬在了洪州的春雨之中。



陈象没有回头。



他独自一人走在雨中,回到那冷清的刺史府邸。



书房内,他亲手点燃了一盆炭火。



将自己前半生写的、曾被江西士林传颂一时的诗词手稿,一卷一卷地投进火中。



跳跃的火光映红了他那张冰冷的脸。



他很清楚,从今天起。



他在文人的史书里、在士林的口诛笔伐中。



将是一个奸臣!



一名酷吏!



一条鹰犬!!



炭火盆里的诗稿已化作残灰。



陈象站在窗前,看着洪州城上空被血色夕阳染红的云层。



他很清楚,从今天起。



江西士林再无陈希孔,只有宁国军麾下人见人怕的陈剥皮。



他对着节度使府的方向,遥遥举起手中那杯已经冷掉的浊酒,声音低沉得只有自己能听见:“主公……”



在举杯的这一刻,他比任何人都要清醒。



他当然知道,自己今日在这西市刑场上,选了一条怎样的绝路。



若是主公将来败了,宁国军兵败将亡。



那这江南的世家门阀、天下的清流名士,必定会像饿狼一般扑上来生生撕了他。



他会被千刀万剐,被点天灯。



甚至死后还要被掘坟戮尸,挂在城头风干。



他的名字,会被那些读书人世世代代刻在乱臣贼子的耻辱柱上吐唾沫。



可若是主公赢了呢?



若是宁国军真能横扫天下,鼎定乾坤。



到了那时。



新朝为了安抚天下的士子,为了彰显君王的仁德。



多半,也要拿他这个满手血腥、曾经屠戮名教的“酷吏”去祭旗,以此来平息众怒。



自古以来,飞鸟尽,良弓藏。



即便主公念及旧情留他一命,他在正史的列传里,也注定是个臭名昭著的奸佞鹰犬。



输,是死无全尸。



赢,是千古骂名。



这是一盘无论怎么下,他陈象都注定是个“弃子”的死局。



可陈象不在乎。



他回想起当初在豫章城破之时。



自己为何会背弃旧主钟匡时,转头跪伏在刘靖的马前。



不就是因为他看透了那帮满口仁义道德的世家名士,背地里却无视灾民、敲骨吸髓的虚伪嘴脸吗?



不就是因为他在这位年轻的节帅身上,看到了那种敢把这吃人的旧世道彻底砸烂的恢弘气魄吗?



从他向刘靖献出平定江州之计的那一刻起。



从他自甘沦为这柄血洗洪州世家的“孤臣之刀”那一刻起。



他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!



只要能换来一个没有易子而食、天下穷苦泥腿子都能有两亩薄田的太平盛世。



他陈象这条命。



他寒窗苦读十载换来的清流名声。



就算全都填了这权谋的无底洞,又何妨?!



他遥遥一敬,将杯中浊酒饮尽。



“你……可一定要给这天下,杀出一个太平啊!”



……



陈象的屠刀只是砍断了世家的脊梁。



真正诛心的,是进奏院紧随其后洒出的纸张。



短短月余,几个阻碍新政的大族灰飞烟灭。



换做其他藩镇,早有文人煽动百姓暴乱了。



但刘靖治下的江西没有。



因为他手里握着比刀还快的武器——进奏院与舆论!



这股舆论的飓风更是直接刮到了最偏远的乡间。



洪州城外五十里的李家村。



李老汉今年六十了,背弯得像张弓。



他蹲在门槛上不停地搓着粗糙的手掌。



听着村里流传的“宁国军要屠村抢地”的谣言,心里满是绝望。



他看着自家那两亩薄田。



那是张家大老爷“赏”的。



每年收成八成都要交上去,剩下两成混着野菜勉强吊着一口气。



此时,村口的大槐树下突然传来了刺耳的敲锣声。



李老汉和全村的丁口战战兢兢地汇聚过去。



只见土台子上站着个宁国军的年轻宣教官。



没有拿刀,手里反而拎着一叠厚厚的报纸。



年轻人声音洪亮:“诸位乡亲!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!”



“吸你们血的张大户,已经被陈刺史砍了脑袋!”



“他这些年多收你们的粮、霸占你们的产,这笔账,刘节帅给你们清了!”



人群一阵骚动。



但更多的是麻木的怀疑。



年轻人一把火,直接点燃了那叠印着官府朱印的庄帖:“这是张家在这片地的地契,今儿个,烧了!”



火光冲天中。



百姓们的呼吸肉眼可见地急促了起来。



宣教官继续大吼:“从今天起,推行‘摊丁入亩’!地是你们种的,税按地收,没地的不用交税!”



“张家在这儿隐匿的千亩水田,节帅发话了,全部分给你们!”



“新分的田地,免粮税两年!”



年轻人走下台。



将一块刻着李老汉名字和“两亩永业田”的木牌塞进老人粗糙如树皮的手里:“老人家,拿着它。”



“这两亩水田以后就是你李家的命根子。”



“除了刘节帅,天王老子来了也夺不走!”



李老汉死死攥着那块木牌,双膝一软,猛地跪倒在泥地上,对着洪州城的方向重重地连磕了三个响头,老泪纵横地哭号出声:“刘青天啊!您才是救咱们穷苦人命的真菩萨啊!”



槐树下,几百号衣衫褴褛的农户,哭声与欢呼声连成了一片。那些原本被蒙蔽的青壮,此刻紧紧握着手里的田牌,眼神里的麻木彻底消失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足以让任何敌人都胆寒的“死忠”。



这薄薄的纸张,在乡野间是救苦救难的符箓,而在洪州城那些高高在上的名士眼中,却不亚于晴天霹雳。



滕王阁上,临江的雅阁内檀香缭绕,十几位头戴高冠、大袖飘飘的江西名士正盘腿而坐。



“那刘靖不过一家奴出身,竟敢大开杀戒,辱我名教!”



一名自诩清流的狂生将白玉杯重重磕在桌上。



“诸公,老夫已拟好一篇《讨逆贼刘靖檄》!只要我等联名抨击,定叫他刘靖身败名裂!”



众人轰然叫好,大有视死如归的悲壮感。



在他们固有的认知里,武将打天下,最终还得靠他们这些读书人的笔杆子来“牧民”。



“阿郎……”



一个小厮气喘吁吁地跑上楼,手里攥着一卷粗糙的麻纸,“外头到处都在发这东西,说是节度使府新出的《洪州日报》!”



狂生一把夺过报纸,脸上的轻蔑瞬间凝固了。



头版上,赫然印着昨日被抄家的张、李两家极其详尽的隐田数目、霸占民女的卷宗,旁边还配了一副通俗易懂的“田亩丈量图”。



更可怕的是,第二版竟然是《宁国军科举新格》:废除诗赋,改考算学、刑律、水利!第三版还有物价走势与连载小说。



“这简直是有辱斯文!”



狂生嘴上骂着,但眼睛却像被磁石吸住了一般,死死盯着那道水利算学题,在心里默默推演,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满腹经纶竟毫无用武之地。



“完了……全完了。”



一位稍微清醒些的名士颓然跌坐在席子上,脸色煞白。



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报纸背后恐怖力量。



刘靖根本不在乎他们写什么檄文,因为刘靖用这种廉价的印刷品,直接跳过了他们这群“清流”,强行掌控了底层百姓和寒门学子的话语权!



在这张裹挟着时代滚滚车轮的报纸面前,他们酝酿了一晚上的悲壮檄文,就像是几声软弱无力的犬吠,可笑至极。



前脚陈象派玄山都抄家灭族。



后脚进奏院和基层官吏便如影随形,立即跟进。



在各郡、县的城池里,由铺天盖地的报纸来披露这些大族的罪状与恶行。



在偏远的乡野间,则由基层宣教官敲锣打鼓,通过口述向不识字的农户灌输新政。



说白了,就四个字——舆论掌控!



掌握了这能杀人诛心的话语权。



哪怕刘靖把洪州杀得血流成河,人头滚滚。



在千千万万的百姓眼里,他依旧是为国为民、天降甘霖的好节帅。



而那些被抄家灭族的人,全都是罪大恶极的死有余辜之徒!



这段时间。



林婉与刘靖的感情急速升温。



没有了崔莺莺等正室在侧,洪州城内少了许多束缚。



她时常打着公文汇总、汇报舆情的幌子,出入节度使府。



在那深幽的后堂内。



一待,便是一两个时辰。



对此。



节度府与其属下部堂的官员们。



不仅没觉得不妥,反而觉得实属正常。



因为早在歙州之时,官场与坊间便流传着林婉是刘节帅私藏在外的红颜。



否则,区区一介柔弱女流。



又岂会被授予这执掌耳目的进奏院院长重任?



哪怕后来。



进奏院在林婉的苦心经营下愈发出色。



报纸那杀人诛心的威力,令整个江西士林胆寒。



可那些官员们心中顽固的偏见并未改变。



在他们眼中,这不过是刘靖在背后运作乾坤,而林院长。



只是被推到前台,替节帅遮风挡雨的一双纤纤素手。



在这个男尊女卑、武夫横行的时代,女子掌权,不可避免地会被冠以轻蔑与揣测。



以前在歙州,林婉那般傲骨清高,还曾为此流言而郁闷。



可如今。



她却反而有些感激这些风言风语了。



因为这些香艳的流言,成了最好的掩护。



能让她在这个刀光剑影的乱世里,正大光明地出入节度府,与情郎私会。



此刻。



节度府,内院书房内。



檀香袅袅,却遮不住白日里那一刀劈出的血腥气。



书房内的气氛透着几分独有的暧昧。



宽大的黄花梨书案后,林婉正被刘靖霸道地揽在怀中。



她一边忍受刘靖在胸前作怪的大手,一边用清冽的声调说着公务:“进奏院在洪州各县的网络与节点都已铺设完毕。”



“如今正在往袁州、吉州拓展,最迟到三月份,便可铺设完毕。”



“当天的报纸,在一日之间输送至江西全境……”



网络、节点这些新潮词语。



都是在之前的交谈中从刘靖口中听说。



她本身就聪慧无比,在理解了这些词汇的意思后,立即活学活用。



听完林婉的汇报,刘靖说道:“人才培养也不要落下。”



“眼下部门人多些,臃肿些,没关系,了不起多发些俸禄。”



“等到拿下湖南,进奏院要立即跟进。”



“相比起刀枪,舆论同样重要。”



林婉应道:“我省得。”



“江西乃文汇之地,文道昌盛,这些时日院里招揽了不少人,正在慢慢教授他们。”



听完汇报,刘靖满意地将下巴搁在她带着兰花香的颈窝里:“干得漂亮。等到开春拿下湖南马殷,你的进奏院要立刻跟进。这杀人不见血的舆论,与刀枪同等重要。”



不得不说,江西这颗桃子是真甜。



钟传经营了二十余年,有钱有粮有文人。



可惜却全都为刘靖做了嫁衣。



回想当年黄巢之乱,中原十室九空,千里无鸡鸣。



唯独钟传坐镇的镇南军,成了一片血海中难得的避风港。



在农桑上,他轻徭薄赋,大兴水利。



硬生生将环鄱阳湖一带的荒滩,开垦成了能岁入百万石税粮的天府之国。



各地常平仓里的粮食,堆得连最底下的陈米都发了黑。



在商贾上,他打通了连接江淮与岭南的商道。



浮梁的茶、景德的瓷、铅山的铜钱。



化作一艘艘满载货物的商船,源源不断地驶出章江码头。



让洪州府库里的铜钱,多得连穿钱的麻绳都朽断了。



而在文教上,更是这乱世中的一枝独秀。



中原衣冠南渡,不知有多少世家名士、大儒才子逃难至此。



钟传礼贤下士,广修书院,庇护清流。



让这偏安一隅的江右之地,文风鼎盛,人才济济,号称“江南斯文正印”。



有钱,便能打造最锋利的甲胄陌刀。



有粮,便能供养十几万敢战的脱产悍卒。



有文人,便有了能替主公理清账目、牧守一方的文官基石。



钟传耗尽大半生心血。



在这乱世中一点一滴攒下的这份足以逐鹿天下的厚实家底。



到头来,连同那堆积如山的财富与底蕴,全都没费吹灰之力。



完完整整地掉进了刘靖的口袋。



化作了宁国军这台庞大战争机器席卷江南的无尽养料。



刘靖说着,拍了拍她满月般的臀儿:“进奏院在你手里,我放心。”



林婉轻呼一声,脸颊泛起诱人的红晕。



事实上。



两人这段时间虽时常在这书房内腻歪亲热。



但也就止步于搂搂抱抱,卿卿我我。



刘靖并未真正要了林婉的身子。



他打算等挑个吉日,将林婉正式娶过门后,再行敦伦大礼。



这并非什么欲擒故纵的风月手段。



而是出自底线之上的尊重。



毕竟。



凭着林婉如今对他的那份死心塌地。



刘靖若真想要在这书房里办了她,林婉又岂会拒绝?



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。



对于刘靖这份克制与尊重,林婉心中才愈发十分感动。



她顺势靠在刘靖宽阔的胸膛上,听着那强有力的心跳声。



沉默片刻,刘靖把玩着她的手指,轻声说道:“再有月余,幼娘她们的车队便到洪州了。”



“等她们安顿下来,我亲自与她们说明。”



“然后……挑个好日子,迎你过门。”



没成想,林婉身子却微微一僵。



她摇了摇头,轻声道:“你的心意我明白,其实这样挺好,我不在乎名分。”



她毕竟曾是崔莺莺和崔蓉蓉名义上的嫂嫂。



如今崔家姐妹共侍一夫,在士林中已经惹来非议。



若是节帅再把她这个“嫂嫂”也一并收入后宫。



那成什么样了?



免不了要被外头那些清流冠上一个“罔顾人伦、贪花好色”的腌臜名头。



刘靖看着她委曲求全的模样。



微微一笑,霸道地捏了捏她的脸颊:“我知你是为我着想,但我不想委屈你。”



“外头那些酸儒的些许聒噪之音,算不得什么。”



“如今这个吃人的乱世,相比起北边朱温那些禽兽不如的国主……”



“本帅这点风流韵事,简直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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