斜倚在宽大的御榻上。



身上裹着厚重的狐裘。



那张曾经威震天下的脸庞,如今布满了老人斑。



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死灰。



“咳咳咳……”



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大殿的死寂。



朱温咳得撕心裂肺,干枯的手指死死抓着御榻的扶手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


一名老内侍颤巍巍地递上丝帕。



朱温捂着嘴咳了半晌。



拿开丝帕时,上面已多了一抹触目惊心的暗红。



朝堂之下,文武百官屏息凝神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


谋主敬翔顶着这股令人窒息的威压,硬着头皮出列进言。



声音在大殿内回荡:“陛下,刘知俊骁勇善战,深谙兵法,且麾下皆是关中悍卒。”



“臣以为,当速调坐镇长安的杨师厚中书令,率精锐重甲北上驰援灵州,方可解危。”



此言一出,大殿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。



武将们纷纷低下头。



文臣们更是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腔里。



朱温那双浑浊的眼眸猛地睁开,死死盯着敬翔。



朱温沙哑如破风箱般的声音,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:“不可。”



“杨师厚若动,长安必然空虚。”



“李茂贞那老贼若是趁虚而入夺了关中,谁来担此罪责?”



这个理由冠冕堂皇,但在场的宣武老臣们哪个不是人精?



众人心头一凛,瞬间明了。



陛下哪里是怕丢了长安?



分明是忌惮杨师厚接连大捷,威望太盛!



刘知俊被逼反的血泪教训就在眼前。



如果再让杨师厚在灵州立下不世之功。



这洛阳的御榻,是他朱温坐,还是他杨师厚坐?!



在朱温这病态的帝王心术里,大梁的江山丢了可以再打。



但帝位绝不能受到半点威胁。



宁可让灵州沦陷,也绝不能再给杨师厚加官进爵的机会!



敬翔张了张干瘪的嘴唇。



宽大袖袍下的双手死死攥紧,指甲几乎嵌进肉里。



他想据理力争,想大骂这荒唐的决定。



但看着朱温那双透着病态杀意的眼睛。



他最终硬生生将满腹的话咽了回去,颓然地低下了头。



群臣立刻见风使舵,齐刷刷地跪倒在地,高呼:“陛下深谋远虑!”



“臣等愚钝!”



看着这群俯首帖耳的重臣,朱温干瘪的面皮扯出一抹满意的狞笑。



朱温干枯的手指点向武将班列中一个唯唯诺诺的身影,大喝道:“传旨!”



“命右龙虎统军康怀贞为招讨使。”



“即刻领兵直捣岐国的邠宁镇,给朕来个围魏救赵!”



被点名的康怀贞受宠若惊,连滚带爬地出列。



他跪在地上将头磕得砰砰作响:“臣康怀贞,叩谢天恩!”



“定为陛下肝脑涂地!”



就在康怀贞大声谢恩之时。



建昌殿的后殿帷幕深处,隐隐传来了一阵女子的娇笑与丝竹之声。



听到这声音,朝堂上的老将们纷纷痛苦地闭上了眼睛。



眼底皆是深深的鄙夷与悲哀。



康怀贞是个什么货色?



此人领兵打仗毫无建树,几乎是屡战屡败。



但他却有一项旁人望尘莫及的“长处”。



对朱温有着一种极其扭曲、毫无底线的谄媚。



后殿里正在承欢的女子不是别人,正是康怀贞刚刚过门不久的儿媳!



为了讨主子欢心,康怀贞竟亲手将自己的妻妾和儿媳洗剥干净送入宫中。



任由朱温肆意淫辱玩弄。



就凭这种献妻求荣、不知廉耻的献媚。



他竟能力压群雄,拿到了统兵数十万的招讨使大权!



这等极致的荒诞与屈辱,让整个大梁朝堂彻底沦为了一个令人作呕的笑话。



……



大殿外,云开雪霁。



洛阳城上空的冬日骄阳,大得出奇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


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汉白玉的台阶上。



泛着惨白而晃眼的光晕。



李振与敬翔并肩走在这明媚的阳光下。



却感受不到一丝暖意,反而觉得浑身发冷,如坠冰窟。



直到离了皇宫,确认四周没了内侍的眼线。



李振才压低声音,余悸未消地说道:“方才在殿上,见子振欲出声死谏,我这后背都惊出了一身冷汗,险些就要出声拦你。”



“好在子振忍住了。”



“否则一旦触怒陛下,今日这洛阳城刺眼的阳光下,怕是要多添一抹血色了。”



敬翔苦涩一笑,苍老的眼眸中满是悲凉。



想当年,朱温对他们这群从龙老臣何等倚重?



哪怕是他指着朱温的鼻子大骂其政令有误,朱温也能唾面自干,笑脸相迎。



可如今,那张御榻仿佛浸透了迷心之蛊。



将曾经的雄主变成了一个多疑嗜杀的疯子。



敬翔顿住脚步,任由雪花落在肩头,忧心忡忡道:“刘知俊乃当世罕见的绝顶名将,便是杨师厚对上他,也不敢妄言必胜。”



“康怀贞算个什么东西?”



“献妻求荣的谄媚小人罢了!”



“陛下派此等废物去行‘围魏救赵’之计,只怕非但救不了灵州,反而会把大梁的精锐大军白白填进去啊!”



李振拢了拢狐裘,眼神幽暗。



声音压得极低:“子振所言,我岂能不知?”



“可你也要体谅陛下的难处……杨师厚的功,着实有些太高了。”



“自古以来,臣子一旦威望压过君王,便是死局。”



“陛下自然不会傻到在这个节骨眼上杀杨师厚,既然不能杀,便只能死死打压。”



“启用王景仁,重用废物康怀贞,皆是陛下为了制衡杨师厚、防范猛虎噬主,实属无奈之举啊。”



说到这里,李振忽然停下了脚步。



望着满地刺眼的残雪,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恐惧与宿命感。



李振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飘忽:“子振,你可还记得当年的白马驿?”



敬翔身子一震,脸色瞬间苍白。



天祐二年,白马驿。



正是李振对朱温进言:“此等自命清流的朝廷衣冠,当投于黄河,使之化为浊流!”



一夜之间,大唐三十余名高门公卿被尽数屠戮,抛尸黄河。



李振惨笑一声,眼角竟滑落一滴浑浊的老泪:“当年,是我们亲手把大唐的清流投入了深渊。”



“可如今你看看……”



“陛下为了帝位,把大梁最能打的功臣宿将,也一步步逼向了绝路。”



“天理循环,报应不爽。”



“这乱世的屠刀,终究是悬到了我们自己的脖子上。”



敬翔听罢,只觉得胸口仿佛压了一块千斤巨石,沉闷得喘不过气来。



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


望着洛阳城上空那轮毫无温度的骄阳,满心悲凉。



大梁的精兵悍将,没有死在敌人的刀锋下。



却要在主君的猜忌中白白葬送。



这天下大势,似乎正顺着这漫天风雪,悄然向南方的豫章郡倾斜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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