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日后,随着刘靖进驻豫章。



数骑快马从北城门呼啸而出。



满载着盖有宁国军印信的文牒,奔向南方更深处的藩镇。



最先接到信使的,是虔州刺史卢光稠。



在这赣南一隅,卢光稠虽自立一方,却始终如履薄冰。



此时的刺史府大堂内,他正与姑表兄兼谋士谭全播对坐。



谭全播此人神色内敛。



是当年陪着卢光稠一刀一枪拼出基业的元勋。



两人名虽主臣,情实手足。



“兄弟之盟?同患难,共进退?”



卢光稠听完使节宣读的辞令,看着案几上那份厚礼,眼中满是喜色。



他拍案道:“刘靖如今据江西大部,兵精粮足。”



“他若肯结盟,我虔州南面再无后顾之忧矣!本使这就答应他……”



话未说完。



却见一旁的谭全播端起茶瓯。



指尖微微摩挲杯盖,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。



卢光稠心头一凛,立即改口。



换上一副官场老手的笑脸,对着使节道:“刘节帅盛情,本使心领神会。”



“只是盟誓大典需斋戒沐浴,以告天地。贵使且去馆驿暂歇,容本使择个黄道吉日。”



送走使节后,卢光稠急吼吼地屏退左右。



独留谭全播一人于厅中。



此时,外面的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。



连绵的春雨如细密的牛毛般打在刺史府的琉璃瓦上。



顺着滴水檐汇聚成线,砸在青石板上,发出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、沉闷而粘稠的声响。



虔州刺史府内,并未如刘靖那般崇尚军旅的简朴。



反而处处透着一股子特有的奢靡与颓废。



四角的青铜兽首香炉中,燃着价比黄金的龙脑香。



然而,这平日里最能安神醒脑的昂贵香料,此刻在那潮湿阴冷的空气中却化不开。



郁结成一团浓重的白雾,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胸口,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。



卢光稠像是一瞬间被抽干了力气,瘫坐在那张铺着白虎皮的交椅上。



他随手将那份盖着宁国军大印的结盟文书,扔在案几上。



文书上,刘靖那力透纸背的字迹,刺得他眼角直跳。



“二哥,方才为何拦我?”



卢光稠看向谭全播,眼中满是不解。



“刘靖如今势大,兵强马壮。他占据江西大部,风头无两。”



“他肯主动与咱们结盟,那是咱们的护身符,乃是好事一件,有何不妥?”



谭全播没有立刻回答。



他端起茶盏,轻轻撇去浮沫,反问道:



“使君不妨细想。”



“既然刘靖势大,麾下宁国军骁勇善战,他为何偏偏要与咱们这偏安一隅的刺史结盟?”



“嘶!”



卢光稠深吸了一口气。



原本的喜色渐渐褪去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


“是啊……”



他疑惑地在大堂内踱步:“他如今要人有人,要地有地,为何突然要放低身段与我结盟?”



“这着实奇怪。”



谭全播放下茶盏,走到那幅缣帛图志前,手指重重地点在虔州的位置上:



“不奇怪,因为匹夫无罪,怀璧其罪。”



“咱们虔州虽小,却扼守着大庾岭的梅关古道!这是沟通江淮与岭南的唯一咽喉!”



“刘靖此人,野心极大,绝非池中之物。”



“他此番遣使前来,带着厚礼欲与刺史结盟,绝不是为了交朋友。”



谭全播的手指顺着地图向西一划,语气森寒:



“只怕……他是打算对武安军的马殷动手了!”



“马殷?!”



卢光稠吓了一跳,猛地停住脚步。



这个名字,在南方诸侯中,可谓是如雷贯耳。



须知,纵观整个南方藩镇。



当属盘踞江淮之地的杨吴最为强盛。



其次,便是两浙的钱镠,以及雄踞湖南的马殷!



钟传、钟匡时父子是软柿子,一捏就碎。



但马殷可绝对不是!



那老贼以木匠出身起家,如今却手握十万虎狼之师。



其中最精锐的三万“蔡州老卒”,更是当初跟着魔头孙儒一路吃人肉活下来的百战恶鬼!



这些年,马殷虽然没有举国而出的大动作。



但边境上的小摩擦却一直不断,其吞并江西的野心昭然若揭。



他几乎是凭借一己之力,硬生生压着岭南的刘隐、荆州的雷彦恭两方势力打。



时不时,还能抽空甩荆南高季兴几巴掌。



短暂的失神后。



卢光稠半信半疑地摇了摇头:



“二哥,这说不通啊。”



“刘靖新得江西之地,百废待兴,立足未稳。”



“而马殷却是一块咬崩牙的硬骨头。”



“刘靖再狂妄,怎会轻易对马殷动手?”



谭全播叹了口气,耐心解释道:



“使君,你太小看刘靖了。”



“他此番出兵洪州,满打满算,其实只打了一场硬仗。”



“他麾下的宁国军兵卒,并无多少损伤。”



“反倒是因为这一仗,先后收服了秦裴、刘楚两员虎将。”



“又兵不血刃地得了镇南军与彭玕麾下的数万大军。”



“如今他的实力,早已不可同日而语。”



说到这里,谭全播眼中闪过一丝忌惮:



“更可怕的是,钟传经营了这么多年江西,攒下的钱粮、网罗的人才。”



“如今,全被刘靖轻轻松松摘了桃子!”



闻言,卢光稠面露恍然。



但旋即,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:



“二哥,越是如此,咱们越要抱紧他的大腿与他结盟啊!”



“方才为何还要阻我?”



谭全播苦笑着摇了摇头:



“使君,这世上岂有白得的好处?”



“一旦这盟约签了,刘靖攻打马殷时,必然会拿着盟书,要求刺史出兵助阵。”



“届时,这兵,你是出,还是不出?”



谭全播竖起一根手指,声音转冷:



“不出,便是背弃盟约。”



“刘靖正愁没有借口,他大可借此作伐,名正言顺地挥师南下,趁势吞并咱们虔州。”



紧接着,他竖起第二根手指:



“若出兵,马殷又岂是好相与的?”



“他麾下那群吃人军残暴悍勇,咱们虔州的兵对上他们,哪怕侥幸赢了,也必然损失惨重。”



“一旦咱们元气大伤,虔州,迟早还是刘靖的囊中之物!”



听完谭全播这番抽丝剥茧的分析。



卢光稠只觉后背发凉。



他猛地一拍大腿,暗骂一声:“姓刘的果然就没一个好东西!”



“南边岭南那个刘隐,祖上明明是上蔡的商贾流民,非要往自己脸上贴金,伪造族谱自称彭城刘氏、汉室宗亲!”



“整日里像条闻着血腥味的恶狗,盯着咱们大庾岭的商道,恨不得把咱们生吞了!”



“当年西边湖南那个刘建锋,带着孙儒那帮吃人的蔡州残兵南下,所过之处白骨露野,简直是人间太岁!”



“如今北边又冒出个刘靖!”



“年纪轻轻,这心肠比那两个老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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