豫章节度使府,西花厅。



窗外的雪停了,但寒气却更重。



厅内四角摆着四个巨大的鎏金兽首炭盆,烧的是无烟的瑞炭,将屋内的温度烘得如暖春一般。



刘靖与青阳散人相对而坐。



红泥小火炉上,一壶紫笋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,茶香混杂着淡淡的龙脑香,弥漫在空气中。



但这并非一场闲适的品茗。



两人中间的紫檀大案上,并未摆放棋盘,而是铺开了一张巨大的、绘在羊皮上的舆图。



不同于寻常的军事地图,这张图上用朱砂、石青、藤黄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线条,那是贯穿江南诸道的商路、盐道与商旅通衢。



“主公请看。”



青阳散人手中折扇轻点,指向图中央那一团刺眼的朱砂红——那是湖南马殷的地盘。



“世人皆道马殷强,强在他的‘天策府’猛将如云,强在他的‘土兵’悍不畏死。但在贫道看来,马殷真正的命门,不在兵,而在商。”



刘靖目光微凝,顺着折扇的指向看去。



“马殷行‘上奉天子’之策,甚至不惜铸造铅铁劣钱在境内流通,看似是为了敛财,实则是为了垄断。”



青阳散人声音低沉,透着股洞悉世事的精明。



“他用劣钱逼得湖南商贾只能依附官府,再通过向中原输送茶叶、布帛换取铜钱和战马。他的兵,是靠这一条条商路养着的。”



“先生的意思是,断他的财路?”



刘靖若有所思。



“不仅是断,更是‘分’。”



青阳散人冷笑一声,手中的折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,连接了荆南、虔州与岭南,“所谓的五方攻楚,若只谈义理,那是书生之见;若只谈地盘,那是军阀之争。唯有谈‘利’,这联盟才真的是铁板一块。”



他指尖一点,落在了荆南的位置——那里是高季兴的地盘。



“高季兴此人,乃是家奴出身,最是贪婪无度,也就是个守户之犬。主公若想让他出兵,不需许诺城池,只需许诺他‘榷茶之利’。”



“榷茶?”



“正是。告诉高季兴,一旦攻破湖南,刘帅愿将赣茶经长江入蜀、入梁的独市之权,分他三成。只要他出兵截断马殷北上的粮道,这滚滚而来的银子,就够他把荆州城墙饰以金玉了。”



刘靖抚掌:“妙。高赖子贪财,这块肉,他松不开嘴。”



青阳散人折扇再移,落在了赣南的虔州——卢光稠的地盘。



“卢光稠虽是一方豪强,但他老了,只想守成。他最怕的不是没钱,而是没命。岭南刘隐对他虎视眈眈,他急需一个靠山。”



“主公可修书一封,不谈利,只谈‘保’。许诺与他结为儿女亲家,签订‘攻守同盟’。若有难,必相救。这一纸千金诺,比万金更重。”



最后,青阳散人的扇子落在了最南端的岭南——刘隐。



“至于刘隐,他与马殷是死仇,不需咱们多劝。但主公需给他开一道门。”



青阳散人目光灼灼,“岭南多象牙、犀角、香料,却苦于北上无路。”



“主公只需许诺,战后开放赣江水道,设‘市舶务’,准许岭南奇珍免其征算。如此一来,刘隐为了打通这条通财之路,必会像疯狗一样咬住马殷的大腿。”



刘靖看着地图上被几条利网死死锁住的湖南,眼中精光爆射。



“先生之谋,真乃鬼神之机。”



刘靖端起茶盏,以茶代酒,“这一局,咱们不仅是要马殷的地盘,更是要再造这江南的商道格局。届时,豫章便不仅仅是治所,更是天下的财货枢纽!”



“主公英明。”



青阳散人微微一笑,将那杯热茶饮尽。



“兵马未动,粮草先行。而这利益的诱饵一旦撒出去,比十万大军更管用。”



豫章城外,十里长亭。



寒风呼啸,卷起地上的枯草与残雪。



四匹神骏的快马早已备好,马鼻中喷着白气,不安地刨动着冻土。



四名身着青色官袍的使者,正背对着夕阳,向刘靖行大礼辞行。



他们都很年轻,脸上带着些许书卷气,显然是科举中脱颖而出的寒门士子。



但在他们的眼神深处,却燃烧着一种名为“野心”的火焰。



在这乱世,弱邦无辞。



出使,往往意味着九死一生。



可能是被扣押为人质,可能是被斩首祭旗,甚至可能死于路途的瘴气与匪患。



但他们没得选。



对于他们而言,这是一条通往青云的捷径,也是唯一的路。



站在最左侧的,是即将前往岭南的使者,名叫张寒。



他身形瘦削,看似弱不禁风,但腰间却别着一把尚未开刃的横刀,那是节帅亲赐的。



“张寒。”



刘靖亲自斟满一碗浊酒,递到他面前。



“岭南路远,且刘隐此人性格暴戾,这一去,凶险万分。”



“节帅放心。”



张寒接过酒碗,双手微颤,却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激动。



“学生出身贫寒,若无节帅提拔,此刻不过是乡间的一介穷酸。今蒙国士之遇,必以国士报之。”


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坚毅:“学生此去,不带金银,只带节帅给的那张‘通商令’。若刘隐肯盟,学生便带回他的国书;若他不肯,或是想要学生的项上人头……”



张寒仰头,将烈酒一饮而尽,随手将瓷碗摔碎在碎石地上。



“那便请节帅,明年今日,在赣江边为学生酹一杯酒!”



“好!”



刘靖动容,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

“你若回不来,你家中的老母,本帅养之;你若回来,本帅保你荣华富贵!”



“谢节帅!”



其余三名使者亦是神色肃穆,纷纷摔碗明志



“出发!”



随着一声令下,四骑快马如离弦之箭,冲入了茫茫的雪原。



马蹄声碎,烟尘滚滚。



刘靖站在长亭外,久久未动。



他看着那些年轻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尽头。



风更大了,吹得帅旗猎猎作响。



这一去,不知几人能回,但这江南的天,注定要变了。



北方,潼关。



作为关中的东大门,潼关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。



此刻,这座雄关正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。



城下,黑压压的大军铺陈开来,一直蔓延到地平线的尽头。



数万名身披重甲的步兵列成了巨大的方阵。



他们身穿两层精锻的“铁林重铠”,头戴铁胄,只露出一双双冷漠的眼睛。



手中的长刀与陌刀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出森寒的光芒。



没有战鼓擂动,没有呐喊助威,甚至连战马的嘶鸣声都听不到。



这支军队就像是一群沉默的雕塑,静静地伫立在寒风中。



这种极度的安静,比震天的喊杀声更让守城的岐军感到恐惧。



那是对暴力的绝对自信,是对生命的绝对漠视。



中军大旗下,杨师厚一身玄铁重铠,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。



他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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