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盆瑞炭烧得极旺,映得正房暖阁内一片祥和。



崔莺莺坐在榻上,正低头核对着迁治洪州的礼单。



作为主母,这几日她忙得脚不沾地,但只要回到这暖阁,看着摇篮里那两个熟睡的粉雕玉琢的婴孩,一身的疲惫便散了大半。



钱卿卿坐在另一侧,手里拿着一件缝了一半的小虎头鞋,正借着烛火细细比划。



自从当了娘,她眉眼间多了几分柔和。



屋内静谧,只有翻书声和炭火偶尔的爆裂声。



突然,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,带进一股冷风。



钱卿卿的贴身侍女笙奴走了进来。



她脸色惨白,发髻上还沾着未化的雪,手里紧紧捧着一个锦盒。



一进门,笙奴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行礼,而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,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。



“主子……大夫人……”



笙奴的声音发颤,甚至带着哭腔。



“奴婢……奴婢有罪。”



这一跪,瞬间打破了屋内的宁静。



崔莺莺放下了手中的礼单,目光清冷地扫了过来。



钱卿卿也是一惊,连忙放下手中的针线,皱眉道:“这大半夜的,怎么了?那个锦盒是什么?”



“是……是后门那个平日里送菜的李翁,刚才硬塞给奴婢的。”



笙奴把锦盒高高举过头顶,手抖得厉害。



“他说……这是杭州老家托人送来的‘岁物’,让务必亲手交给主子。奴婢……奴婢不敢瞒。”



不敢瞒。



这三个字,让钱卿卿的心猛地一沉。



她太了解父亲钱镠了。



那个李翁,怕不是送菜的那么简单,而是安插在歙州多年的暗桩。



这种时候送来的“岁物”,除了密信和指令,还能是什么?



若是笙奴私下里拿给她,那就是私相传递;若是笙奴现在当众拿出来,那就是要把这层窗户纸捅破。



但这丫头是个聪明的。



她知道如今这府里被刘靖的亲卫围得铁桶一般,任何私相授受都是死罪。



与其偷偷摸摸被抓,不如在大夫人面前公之于众,或许还有一条生机。



“拿过来。”



说话的不是钱卿卿,而是崔莺莺。



笙奴哆哆嗦嗦地膝行上前,将锦盒放在了案几上。



崔莺莺并没有去碰那个盒子,只是淡淡地看了钱卿卿一眼:“妹妹,既然是杭州的‘岁物’,那便是你的家事。你看,还是我看?”



“姐姐说笑了。”



钱卿卿深吸一口气。



“既然进了刘家的门,哪里还有什么杭州的家事?这‘岁物’来得蹊跷,怕不是什么好东西。”



“笙奴,打开!”



“是。”



笙奴颤抖着手打开了锦盒。



里面没有金银珠宝,只有一封蜜蜡封口的信。



信封上没有署名,只在封口处点了一点朱砂。



钱卿卿没有丝毫犹豫,直接拿起信,当着崔莺莺的面撕开了封口。



她展开信纸,目光扫过那熟悉的字迹。



信并不长,字迹熟悉而苍劲。



通篇皆是慈父口吻,问她产后身子恢复如何,问外孙像谁,甚至还夹了一张钱镠亲自画的“西湖残雪图”,说是给她解闷。



然而,读到最后几行,钱卿卿原本正在摩挲信纸的手指,猛地一顿。



“闻吾儿将远行洪州,路途遥远,江水湍急,父甚忧之。”



“赣南之地,民风彪悍,恐有不测。父王早年在饶州有些旧部义商,若吾儿途中遇风雪难行,或觉……”



“有些许不便,可于路旁留梅花印记。彼等见之,必护送吾儿与外孙归宁省亲,以解父王思女之苦。”



归宁省亲。



这四个字,写得极重,力透纸背。



钱卿卿看着这行字,并没有如想象中那般愤怒或颤抖。



相反,她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,那是看透了某种残酷真相后的凉薄。



什么风雪难行?什么不便?



这分明是在暗示她:只要她在刘家过得不顺心,或者刘靖遭遇了什么“意外”,只要她点头,那些埋伏好的“义商”就会立刻动手,把她和刚刚出生的儿子作为“筹码”,接回那个只有利益没有温情的杭州。



这是一封披着亲情外衣的招降书,更是一道劫夺令。



在父亲眼里,她和孩子根本不是亲人,而是用来要挟刘靖、甚至在刘靖死后吞并宁国军的一枚棋子。



如果她真的信了这份“父爱”,留下了记号,那就等于亲手引狼入室。



“啪。”



钱卿卿并没有将信拍在桌上,而是轻轻地放在了崔莺莺面前。



她的动作很稳。



“姐姐。”



“这就是我不收‘岁物’的原因。”



崔莺莺并没有去拿那封信。



她只是扫了一眼信纸上那几个刺眼的字,目光在那个“归宁”上停留了片刻,便收回了视线。



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


不需要更多的解释,不需要更多的愤怒。



两个聪明的女人,仅仅通过这一眼,便已明白了这封家书背后的血腥与算计。



“高明。”



良久,崔莺莺才淡淡吐出两个字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与凝重。



“吴越王好手段。这信若是落入旁人手里,不过是一封爱女心切的家书;可落在你手里,却是字字诛心。”



“可惜,他算错了一点。”



钱卿卿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。



她没有再去碰那封信,而是径直走到摇篮边,伸手轻轻抚摸着儿子那柔嫩的脸颊。



那孩子正在睡梦中咂吧着嘴,无意识地抓住了她的手指。



那种血脉相连的温热触感,让她的心瞬间软了下来,也硬了起来。



“他算错了,我已经不是那个在西湖边只会画画的钱卿卿了。”



她低头看着孩子,声音虽轻,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决绝。



“我是这孩子的母亲。”



“笙奴。”



她没有回头,背对着门口吩咐道。



“把这信……烧了吧。烧干净些。”



笙奴浑身一颤,不敢再多言,抱着那个空了的锦盒和那封信,磕了个头,退了出去。



屋内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


崔莺莺一直默默地看着这一切。



直到此时,她才缓缓起身,走到钱卿卿身后,将一件厚实的披风轻轻披在她的肩上。



“妹妹。”



崔莺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重。



“今夜这盆火,烧得比那信还要干净。”



钱卿卿回过头,眼眶微红,却笑得坦然。



“姐姐过奖了。”



她轻声道:“只要夫君和孩子平安,这吴越公主的名头……不过是个虚名罢了。”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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