衣。



木楼内,几十盏油灯昼夜不息,将屋子照得如同白昼。



族长夫人,也是阿盈的阿娘,此刻正一脸严厉地巡视着。



在她面前的案几上,铺展着一匹流光溢彩的深青色锦缎。



这是从雷火寨的库房里翻出来的,据说是献给淮南节度使的岁礼。



几个手艺最好的绣娘正围坐在一起,飞针走线,绣的正是畲族传说中的神鸟——凤凰。



为了这件嫁衣,甚至熔了族长那尊传家的金佛,拉成细如发丝的金线,只为让那凤凰更加栩栩如生。



阿盈就坐在角落里,像个精致的木偶。



按照习俗,她这几日不能见光,不能下地,只能待在闺房里“哭嫁”。



闺蜜阿秀悄悄溜了进来,手里捧着一碗加了蜜的酪,心疼地看着消瘦的阿盈:“快呷一口吧。阿蛮他们……在外头讲那刘节帅是个杀人魔王,你嫁过去怕是要受罪哩。”



阿盈没有去接那碗酪,而是转过身,拿起案几上那顶刚刚送来试戴的凤凰银冠。



那是全寨人凑出的银子打制的,层层叠叠的银片堆垒在一起。



她手指轻轻摩挲着银冠上冰凉锋利的凤凰羽翼,眼中闪过一丝超乎年龄的通透与决绝。



“阿秀,你晓得这顶冠子为么子这么沉啵?因为这上头,系着咱们几千条人命哩。”



“我不怕他是魔王。只要他能护住这寨子,护住阿爹阿娘,就算他是阎王爷,我也情愿给他当个端茶倒水的小鬼!”



……



十日后,庐陵郡,南门外。



今日的官道,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。



不仅仅是看热闹的百姓,就连城里的那些世家大族、富商巨贾,也一个个挤上了城楼最好的位置,想要亲眼看一看这场轰动了整个江南西道的“荒唐”婚礼。



望江楼的阁子里,李家家主李丰抿了一口茶,满脸不屑:“简直是有辱斯文!堂堂节度使,朝廷命官,竟然去娶一个蛮夷女子!这不是自降身价吗?”



另一位王员外附和道,语气里泛着酸意:“谁说不是呢!听说那女子还是个山里长大的野丫头,黑如煤炭,大字不识几个。这刘节帅也是饿慌了,什么都吃得下。”



正当这群自诩高贵的“上等人”在高谈阔论时,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沉闷的轰鸣声。



咚!咚!咚!



那是战鼓的声音。



只见远处烟尘滚滚,一面巨大的黑底红字“刘”字大旗,在寒风中猎猎作响。



紧接着,一支钢铁洪流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中。



那是三百名全副武装的“玄山都”重骑兵。



人披重铠,马覆具装。



黑色的铁甲在阳光下反射着森冷的光芒,连成一片,就像是一堵移动的铁墙。



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坎上,震得人耳膜生疼。



而在队伍的最前方,刘靖一身绯红色的织金吉服,胯下骑着神骏非凡的紫锥腰悬横刀,顾盼之间,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威严。



他不需要说话,仅仅是这股气势,就让刚才还在冷嘲热讽的李丰等人瞬间噤若寒蝉。



但这还不是最让人震撼的。



紧跟在骑兵之后的,是长得望不到头的聘礼队伍。



一百担精米,堆得像小山一样;五十坛陈年好酒,酒香飘出二里地;还有一匹匹来自苏杭的丝绸、一箱箱洁白的井盐……



更有甚者,队伍中间还夹杂着十几辆大车,上面装着的全是打磨得锃亮的新式农具和铁锅!



“嘶——!”



人群中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


对于百姓来说,这些东西比什么古董字画都要震撼一万倍。



这是实打实的富贵,是能救命、能传家的好东西!



“天呐!这么多盐!够吃几辈子了吧?”



“谁说蛮女没福气?这简直是祖坟冒青烟了啊!”



就连望江楼上的李丰,此刻也是面色铁青,手中的茶杯捏得咯咯作响。



他原本想看刘靖的笑话,可现在,他只感到了深深的恐惧。



刘靖用这种近乎“骤富新贵”的方式,直接砸碎了所有人的门第之见,告诉所有人、



在这个乱世,规矩是由强者定的。



队伍浩浩荡荡地穿过城门,向着大山深处进发。



所过之处,百姓们不自觉地跪倒在路边,眼神中不再是看戏的戏谑,而是深深的敬畏与艳羡。



……



刘靖的迎亲队伍,如同一条赤色的火龙,离开了庐陵郡城的平坦官道,开始蜿蜒着向吉州深处的群山盘踞而去。



道路,渐渐变得狭窄崎岖。



两侧是高耸入云的古木,遮天蔽日,将正午的阳光切割成斑驳的碎金,洒在队伍的甲胄和红绸之上。



空气中,喜庆的锣鼓声似乎也被这幽深的山林吞噬了几分,显得不再那么喧嚣。



一种不同于城中热闹的、山野所特有的紧张气息,开始在队伍中弥漫。



玄山都的士兵们虽然依旧步伐整齐,但握着兵器的手,却不自觉地紧了几分。



“停!”



走在最前方的斥候队正,忽然勒住马缰,高高举起了右手。



整支队伍令行禁止,瞬间从流动的火龙,变成了一座静默的钢铁雕塑。



喜庆的唢呐声戛然而止,只剩下山风吹过林间的“呜呜”声,以及战马不安地刨动蹄子的声音。



刘靖端坐在紫锥之上,面色平静,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,微微眯起,望向了前方山道的拐角处。



片刻之后,一阵诡异的、不成调的哀乐,从那拐角后幽幽地传了出来。



那声音,凄厉、尖锐,像是用指甲在刮擦铁锅,与这大喜的日子形成了大不祥的对立。



很快,一队人马缓缓地从拐角处走了出来。



那是一支送葬的队伍。



送葬的队伍在距离迎亲队伍三十步开外的地方停了下来。



为首的一个高瘦汉子,脸上带着一道刀疤。



面对这足以让普通人吓破胆的“玄山都”铁骑,他不仅没有退缩,反而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,脸上露出一副“我也很无奈”的表情。



他向前一步,对着刘靖拱了拱手,那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,透着一股子阴阳怪气:“哟,这不是刘节帅的迎亲队伍吗?哎呀,这事儿闹的,真是出门没看黄历——不凑巧了!”



刀疤脸指了指身后那口黑漆漆的棺材,又指了指刘靖的大红花轿,虽然嘴上说着不凑巧,但眼底那抹得逞的快意却怎么也藏不住:“我等这正给兄弟出殡呢,没成想在这窄道上撞见了节帅的大喜事。”



“节帅是读书人,应该晓得咱们民间的规矩——喜丧相冲,若是撞上了,那可是要折福寿的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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