吉州的冬夜来得格外早。



湿冷的雾气像是一层灰蒙蒙的裹尸布,笼罩着庐陵城的青石板街。



回到馆驿那处僻静的小院,随着“吱呀”一声,那扇略显斑驳的木门被重重合上。



插销落下的脆响,仿佛一道赦免令,将外头那股子几乎要将人冻毙的肃杀之气,生生隔绝在了门外。



屋里静得吓人,没有交谈,只有几个人粗重且杂乱的呼吸声,像是几只刚刚逃过猎枪枪口的野兽,在洞穴深处惊魂未定地喘息。



盘虎一屁股瘫坐在那张硬邦邦的胡床上,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,软成了一滩烂泥。



直到此刻,紧绷的神经一松,他才发觉后背的衣衫早已湿透,粘腻腻地贴在身上。



被穿堂风一吹,激起一层细密且刺骨的鸡皮疙瘩。



那种冷,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,带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虚软。



其他几位平日里在山寨中咋咋呼呼、动辄拍桌子骂娘的小寨主,此刻也是个个脸色煞白,像是刚从阎王殿里爬回来一般。



他们捧着粗瓷茶碗的手还在微微发颤,茶盖磕着碗沿,发出细碎清脆的“哆哆”声,在死寂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,也格外滑稽。



方才在刺史府大堂那一幕,实在是太过惊心动魄,如同一场怎么也醒不过来的噩梦。



那位年轻的刘使君,明明脸上挂着温润如玉的笑,手里也没拿刀,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说。



可他身上那股子说一不二、吞吐天地的威压,就像是大山崩塌前的闷雷,压得人脑浆子都凝固了。



在他面前,他们这些自诩为一方豪强的寨主,渺小得就像是红土地里的蝼蚁。



那种来自上位者的俯视,不是轻蔑,而是一种令人绝望的漠视——就像人从来不会在意脚下踩死了几只蚂蚁。



在那样的气场下,谁还敢动脑子?谁还敢讨价还价?



刘靖的话就像是无形的鞭子,抽一下,他们就得走一步。



那种感觉,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住了脖颈后的软肉,除了像磕头虫一样拼命点头,脑子里是一片空白。



“老……老盘。”



一名姓赵的寨主咽了口唾沫,声音还有些发飘,眼神里透着股魂不守舍的惊惶。



他仿佛还没有从那种被支配的恐惧中走出来。



“俺们刚才……系不系答应得太快咯?”



“十抽一的税啊,还要替官府守边,这……这真的划得来不?”



“俺们回去,哪样子跟族里的那些老顽固交代嘛?”



“划不划得来,现在说还有个卵用?”



盘虎长吐出一口浊气,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,眼底那股属于老江湖的精明劲儿终于慢慢回笼。



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子亡命徒的狠劲。



“当时那个场面,哪个敢说半个不字?”



“铁木和黑崖那两头平日里不可一世的恶狼,都被摁着头喝水,连屁都不敢放一个。”



“俺们要是敢龇牙,雷火寨那堆还热乎的京观,就是俺们全族的下场!”



众人闻言,皆是心有余悸地点头,脖颈处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阵凉意。



是啊,那时候脑子都是木的,只觉得若是慢答应一息,脑袋就要搬家。



“不过……”



盘虎话锋一转,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突然爆发出某种极其亢奋的光芒,像是饿狼在雪地里嗅到了鲜肉的味道。



那种光芒,名为贪婪,足以压倒一切恐惧。



“咱们这把脑袋系在腰带上的买卖,做得值!真他娘的值!”



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张刚才刘靖随手赏下的地契文书,那薄薄的一张纸此刻却重如千钧。



他的手抖得像是筛糠,却不是因为怕,而是因为压抑不住的狂喜,仿佛手里攥着的不是纸,而是全族人几辈子的富贵。



“富贵险中求!”



“雷火寨那是占了吉州最好地界的主儿,如今倒咯,这块肥肉,除了咱们这几个听话的,哪个还敢恰?哪个还有资格恰?”



“那可是铁木和黑崖做梦都想咬一口的肥肉啊!”



这一句话,像是火星子掉进了油锅,瞬间点燃了众人的情绪。



几位寨主原本还在后怕的脸上,瞬间被贪婪和激动的潮红取代。



恐惧褪去之后,剩下的便是对巨额利益的极度渴望,那是穷怕了的人见到金山时的本能反应。



“对!值咯!”



“咱们几家加起来还不到一千口人,却分了五指峰下最肥的两百亩水田!”



赵寨主猛地一拍大腿,力道大得像是要拍碎骨头,眼珠子都红了,唾沫星子横飞。



“以前咱们给雷火家当牛做马,求爷爷告奶奶都求不来一亩地,现在全是咱们的咯!”



“那是熟地啊,撒把种子就能长粮的熟地!这辈子都不用愁饿肚皮咯!”



“还有那片茶山!那可是明前茶啊,以前只有刺史老爷喝得起,运到洪州就是金子!咱们这次是真的翻身咯!”



屋内的气氛瞬间从死寂转为沸腾。



大家心照不宣地把椅子拉近,脑袋凑在一起,围成了一个紧密的圈子。



在这巨大的利益面前,这六个平日里毫无瓜葛、甚至偶有摩擦的小寨子,因为共同的“暴富”和共同的“弱小”,瞬间结成了牢不可破的死盟。



只是,狂喜过后,那股子热乎劲儿还没过,现实的隐忧便如阴云般浮上心头,将刚才的喜悦冲淡了几分。



“地是好地,钱是好钱。”



盘虎目光下意识地扫过紧闭的门窗,眉头重新拧成了川字。



“可问题是……咱们这小身板,吞得下去,守得住不?”



怀璧其罪。



这四个字像是一块巨石,沉甸甸地压在了众人的心头。



与此同时,庐陵城,南市,一间名为“长乐坊”的赌坊后院。



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水、汗臭和霉味混合的刺鼻气味。



与前堂震耳欲聋的骰子声、叫骂声相比,这里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墓。



一盏昏黄的油灯下,铁木寨主那张布满横肉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


他面前的矮脚木桌上,一只粗瓷酒碗的碎片还带着温热,那是他刚才怒极之下,生生用手捏爆的。



瓷片划破了他的掌心,殷红的血顺着指缝滴落,在油腻的桌面上汇成一滩,他却浑然不觉。



“欺人太甚!欺人太甚!”



铁木的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从喉咙深处滚过的闷雷,带着一股子血腥气。



“那只‘白面虎’(刘靖),他算个卵!他把咱们当成么子?案板上的肉么?!”



“召之即来,挥之即去,还敢当着所有人的面,割咱们的肉去喂盘虎那几条摇尾巴的野狗!”



坐在他对面的,是黑崖洞主。



与铁木的暴怒不同,黑崖洞主显得异常平静。



只有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眸子,像毒蛇般闪烁着阴冷的光。



他伸出枯瘦的手指,沾了点酒水,在桌面上画了个圈,又狠狠划了一道杠。



“点声(小声点)!”



黑崖洞主冷冷地瞥了他一眼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耳语道,“这四周都是‘风子’(探子),你是嫌脑壳上的家伙事儿太稳当了?”



“他的陌刀队就驻扎在城外,你现在冲出去喊,信不信天亮之前,你的脑壳就会跟雷火寨主那颗一样,被挂在城门口当灯笼?”



铁木深吸一口气,胸膛剧烈起伏,最终还是压低了嗓门,用只有山民才懂的“切口”发泄着怒火:“难道就这么认栽?眼看着盘虎那几条‘草狗’(叛徒),骑在咱们脑壳顶上拉屎?我在五指峰立足几十年,几时吃过这种‘夹生饭’!”



“眼睁睁看着盘虎那几个下九流的泥腿子,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撒尿?”



“我铁木寨在五指峰立足上百年,几时受过这种鸟气!”



“当然不能就这么算咯。”



黑崖洞主终于抬起头。



“硬碰硬,那是找死。”



“雷火寨一万多人,一夜之间就变成了京观。”



“咱们两家加起来,兵力也不过七八千,甲胄兵器更是比不上官军。冲上去,就是给人家送军功。”



铁木的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,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。



刘靖的强大,不是他们这些山大王能理解的。



铁木的呼吸粗重,眼底满是不甘:“那你说要哪样子搞?!”



“‘白面虎’是过江龙,可龙也有打盹的时候。”



黑崖洞主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。



“他再厉害,也是汉人,是过江龙。”



“这吉州的山山水水,才是咱们的地盘。他不可能永远待在这里。”


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如同耳语。



“他不是想当好人,想让那些小寨子感恩戴德吗?”



“咱们就让他看看,这吉州的山林,只认一个规矩——哪个的刀快,哪个就是王!”


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铁木眼中闪过一丝凶光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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