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阶下的龙虎军将军,此刻却把头死死埋在金阶上,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,根本不敢领命。



“陛……陛下……”



那将军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,带着无尽的绝望:“迟……迟了。”



“末将刚才……刚才带人去围了刘府,可是……可是……”



“可是什么?!说!”



“可是刘府早已人去楼空!那刘知浣……借着前几日称病闭门谢客的由头,早就……早就跑了!”



“什么?!”



朱温猛地转过头,死死盯着跪在阶下的龙虎军将军,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愕与暴怒。



“跑了?!”



“刘知浣那厮就在洛阳城里!他是朕扣下的质子!怎么会让他跑了?!”



那将军浑身冷汗涔涔:“陛……陛下恕罪!那刘知浣太过狡诈,几日前便称病不出,实则早已变服潜逃出城……”



“想必……想必就是他逃回同州报信,才……才激反了刘知俊啊!”



“废物!”



朱温暴怒,顺手抄起案几上的白瓷茶盏,狠狠砸了过去。



朱温摇摇晃晃地站起身,一把抓过案几上的天子剑:“既然都不想当朕的忠臣,那就都去死吧!”



刷!



寒光一闪。



并不是砍向那将军,而是毫无征兆地劈向了不远处一名正在整理乐器的宫女。



那宫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,一颗秀丽的头颅便飞了起来,鲜血如涌泉般喷出,溅了朱温一脸,也溅在了那金碧辉煌的龙柱上。



“啊——!!”



殿内响起一片惊恐的惊呼声。



“滚!都给朕滚!”



朱温提着滴血的天子剑,冲着阶下那名早已吓破胆的龙虎军将军咆哮道:“抓不到人,就别回来见朕!”



那将军如蒙大赦,哪里还敢多留半刻?



他慌忙磕了个头,顾不上擦拭额头的冷汗与血迹,便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大殿,眨眼间便消失在殿外的风雪之中。



恰在此时,殿门再次被推开。



寒风卷着雪花,裹挟着两道身影走了进来。



见李振与敬翔联袂而来,朱温眼中的怒火非但未减,反而像是找到了宣泄的缺口。



“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!”



朱温指着西面,咆哮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:“朕待他何等恩厚?封王!拜相!朕把半壁江山都交到了他手里!他为何要反?啊?!这到底是为什么?!”



李振心中暗叹一声,硬着头皮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陛下,恕臣直言……陛下此前处置王重师一案,操之过急了。”



“王重师虽有过,但毕竟是随陛下出生入死的老臣。”



“陛下诛之,难免让在外领兵的大将们……心生忌惮,生出兔死狐悲之感。这,恐怕才是刘知俊反叛的根源。”



话音未落,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。



朱温猛地转过头,那双浑浊却凶戾的眼睛死死盯着李振,阴恻恻地说道:“怎么?你觉得朕做错了?你是在教训朕吗?”



“还是说……你也想学那刘知俊,反了朕?”



李振瞳孔骤缩,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。



他太熟悉这个眼神了,那是动了杀心的征兆。



他赶忙低下头,闭口不言,不敢再触这个霉头。



一旁的敬翔见状,与李振隐晦地对视一眼。



两人都在对方的眼底,看到了深深的悲凉与无奈。



曾几何时,主公对他们那是言听计从,虚心求策,哪怕是逆耳忠言也能听得进去。



可自从登基称帝后,主公就彻底变了。



变得暴戾多疑,变得独断专行。



如今,更是连一句真话都听不得了。



就在这时。



站在御案前的朱温忽然身形一晃,脸色煞白,整个人摇摇欲坠。



“陛下!”



李振和敬翔大惊失色,慌忙冲上前去,一左一右扶住他,同时对着殿外惊呼:“快!传太医令!快传太医令!”



“滚开!朕没病!”



朱温猛地一甩胳膊,一把推开两人的搀扶,喘着粗气重重地跌坐在龙椅上。



他双手死死抓着扶手,指节发白,咬牙切齿地喃喃自语:“朕乃天子……受昊天庇佑!朕还要一统天下!”



“朕没病!朕怎么会有病?!”



李振与敬翔愣在原地,面面相觑,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说的无力感。



很快,太医署太医令提着药箱,战战兢兢地跑了进来。



跪地把脉之后,太医令斟酌了半天词句,才小心翼翼地说道:“陛下……这是怒气攻心,肝火太旺所致。”



“当……当戒躁戒怒,清心静养,切不可再动肝火了……”



“退下。”



朱温冷冷地打断了他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。



太医令如蒙大赦,连忙磕了个头,慌慌张张地退了出去,生怕慢一步就掉了脑袋。



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。



休息了好一会儿,朱温似乎恢复了一些理智,但眼底的那股阴鸷却更加浓重。



“拟旨。”



朱温声音沙哑,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。



一旁的执笔太监赶忙铺开圣旨,提起朱笔。



“削去逆贼刘知俊一切官爵。”



朱温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,似乎还抱着一丝幻想,或是为了做给天下人看:“遣使前往同州,朕要当面问一问,朕难道对他还不够好吗?”



“为何要反叛朕?!”



“奴婢领旨!”



太监飞快地书写着。



“还有。”



朱温眼中杀机毕露,重新变回了那个杀伐果断的枭雄:“命杨师厚为西面招讨使,刘鄩、王景仁为副将,统兵八万,即刻发兵同州!”



“既然他不要脸面,那朕就成全他!”



布置完这一切,朱温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,疲惫地挥了挥手,眼神浑浊:“朕乏了,你们退下吧。”



“臣等告退。”



李振与敬翔再次对视一眼,无奈地行礼,缓缓退出。



……



深夜。



皇城外,风雪正紧。



李振与敬翔两个人,刚刚从养心殿那个屠场里出来。



像是两尊被冻僵的石像,并肩走在空荡荡的御道上。



那扇昭示着至高皇权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关闭,发出沉闷的轰鸣声,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。



里面是酒池肉林、血腥疯魔的死地。



外面是饥寒交迫、风雨飘摇的大梁江山。



两人的官服上,都落满了厚厚的积雪。



李振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阴鸷与权谋的脸庞,此刻却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与苍白。



李振的声音沙哑,被风雪吹得支离破碎:“敬公……咱们……这是要去哪?”



敬翔停下脚步,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,苦笑一声:“去喝一杯吧。”



“前面那家‘望京楼’,还记得吗?当年咱们跟着陛下打进洛阳时,就是在那喝的庆功酒。”



“记得。那时候的酒,真烈啊。”



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那家老酒肆。



早已没了当年的热闹。



酒肆里冷冷清清,掌柜的裹着破棉袄缩在酒垆后面打瞌睡,连炉火都快熄了。



敬翔拍出一锭银铤:“掌柜的,来壶好酒,切二斤牛肉。”



掌柜的睁开眼,看见两人的官服,并没有多少敬畏,反倒是一脸苦相:“两位官人,牛肉早就没了。”



“牛都拉去充军资了。酒也只有去年的浑酒,新酒酿不出来,没粮食啊。”



敬翔的手僵在半空。



堂堂帝都,天子脚下,竟然连壶好酒都喝不上了?



李振叹了口气,在靠窗的位置坐下:“那就来壶浑酒,再来碟胡豆。”



酸涩的浑酒入喉,像是吞下了一把沙子。



李振转动着手中的酒杯,双目无神:“刘知俊反了。他是陛下手里的刀,如今刀都反伤其主了。这大梁……怕是也要反了。”



敬翔沉默了许久,才缓缓开口:“陛下只是病了。等这一仗打赢了,等把刘知俊抓回来,或许……”



“或许什么?”



李振猛地抬起头,那双如鹰隼般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赤裸裸的绝望与嘲讽:“或许陛下就会变回当年的梁王?”



“敬公,你信吗?白马之祸,是我出的主意。我李振为了大梁,把天下清流杀了个干干净净,背上了千古骂名!”



“我不怕被人骂,我只怕这骂名背得不值!”



李振压低了声音,指了指皇宫的方向:“当年陛下杀人的时候,眼里还有天下。可现在呢?他杀人,只是为了取乐!只是因为他疯了!”



“那里面坐着的,已经不是我们的主公了。那是个妖孽。”



敬翔脸色一变,慌忙地看了看四周:“慎言!”



“慎言?”



李振凄然一笑,仰头饮尽杯中酸酒:“敬公,你忠心,我佩服。”



“但我李振……得给自己留条后路。”



敬翔猛地一震,死死盯着李振:“你想干什么?”



李振没有回答,只是站起身,掸了掸身上的落雪,眼神变得幽深莫测:“雪太大了,路不好走。”



“敬公,保重。”



说完,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风雪之中。



敬翔独自坐在昏暗的酒肆里,看着李振消失的背影,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涌上心头。



他知道。



大梁这座曾经坚不可摧的金城,在今夜,崩解了。



而这场雪,才刚刚落下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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