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栏栏精准的格眼。



那种奇怪却利落的炭条。



那种拒绝贿赂的严苛军纪。



那种把百姓当人看的胸襟……



这是一套强大的新秩序。



在这套法度面前,他那一套靠着人情世故、靠着层层盘剥、靠着世家大族维持统治的旧官僚做派。



就像是一架生锈散架的老牛车,遇到了一匹日行千里的战马。



根本没有可比性。



彭忠灰头土脸地爬回车旁,手里攥着那锭没送出去的银饼,一脸惶恐:“老爷……他们……他们说咱们挡了道,让咱们把车队挪到路边去,等民夫们结完账再走。”



若是换了以前,彭玕定会勃然大怒。



他堂堂刺史,给泥腿子让路?



但此刻。



彭玕只是无力地靠回隐囊上,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。



彭玕闭上了眼睛,声音沙哑而疲惫:“挪吧。听他们的。按他们的规矩来。”



他知道。



那个属于他的旧时代,在这一刻,彻底落幕了。



刘靖不仅夺了他的城。



更是在诛他的心。



车轮再次滚动。



彭玕却再也没有勇气掀开那扇锦帷。



……



城外。



宁国军大营。



这座驻扎了两万精锐、辅兵民夫数万的庞大营寨,此刻就像是一头刚刚苏醒、正在吞吐呼吸的战争巨兽。



没有蒸汽轰鸣的机械。



只有人马的喧嚣,和无数双粗糙大手的传递。



辕门之外,车辙纵横。



数千辆征用的牛车、骡车排成了长龙,一眼望不到头。



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的骚臭、陈年粟米的霉香,以及生铁兵刃特有的寒气。



“都给老子手脚麻利点!”



一名负责督运粮草的判官站在高高的土台上,手中挥舞着令旗,嘶哑着嗓子吼道:“这可是前线弟兄们的保命粮!谁要是敢洒了一粒,老子就把他填进灶坑里烧了!”



无数民夫赤着脚,踩在冰冷的泥地里。



他们背负着沉重的麻袋,一步一挪地将粮食装上大车。



麻袋里装的是粟米,也有少量的白米,那是给伤员和军官吃的。



更多的是一坛坛密封好的醋布、盐巴,还有成捆的干草和豆料——那是战马的口粮,在乱世里,马比人金贵。



另一侧的军械库前,更是杀气腾腾。



一箱箱刚刚开封的横刀、成捆的白羽箭、备用的弓弦、修补甲胄用的皮革和铁片,被流水般送上辎重车。



这是在烧钱。



也是在烧命。



……



中军大帐。



与外面的喧嚣相比,帅帐内安静得有些压抑。



只有炭盆里的银霜炭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。



刘靖端坐在帅案后方。



他身上并未穿甲,只着一件深青色的圆领常服,腰间束着革带,显得身形挺拔而削瘦。



他的目光,如同鹰隼一般,死死盯着案几上摊开的一卷卷发黄的舆图和密档。



那是关于吉州蛮僚的全部底细。



“吉州……蛮荒之地啊。”



刘靖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案几,发出笃笃的声响。



彭玕虽然已经识趣地滚蛋了,但这并不代表吉州就是熟透的桃子,可以随便摘。



这里地处闽、粤、赣三地交界。



平原稀少,山高林密,瘴气横行。



这里不仅有从北方逃难来的汉人流民,更多的,是盘踞深山数百年、从未真正被王化驯服的“山越”后裔。



如今,他们被称为——峒僚。



刘靖拿起一份镇抚司刚刚送来的密报,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。



吉州的峒僚,主要分为几大宗族。



其中势力最大的,便是盘、蓝、雷三姓。



“盘氏,据龙泉县南,族人过万,擅耕种,多产粮。”



“蓝氏,据万安山,族人八千,擅制甲,多勇悍。”



“雷氏……”



刘靖的目光停留在“雷氏”这一行上。



“雷氏,据五指峰,族人五千,最为凶残,擅使毒箭,性如烈火,不服王化。”



这些洞主,平日里缩在深山老林建寨自守。



高兴了,拿点兽皮土产出来跟汉人换点盐铁;不高兴了,就下山劫掠一番,杀人放火。



官府?



对他们来说,官府就是个笑话。



大唐强盛时,他们名义上接受羁縻,领个虚衔的“刺史”或“将军”当当。



如今大唐亡了,天下大乱,他们便是彻头彻尾的土皇帝。



“不交赋税,不服徭役,不听政令。”



刘靖冷笑一声,将手中的密报扔回案上:“这哪里是大唐的子民?这分明就是一颗颗长在吉州身上的毒瘤。”



彭玕在任这二十年,是如何治理吉州的?



三个字:和稀泥。



彭家祖上本就是湘西那边的蛮帅出身,深知这些洞主的难缠。



彭玕采取的是“羁縻”之策,只要洞主们不公然造反,不攻打州城,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


汉民被杀了?



赔点钱了事。



田地被占了?



忍一忍就过去了。



这种姑息养奸的策略,看似维持了表面的和平,实则让汉蛮矛盾积压了二十年,早已到了喷发的边缘。



“畏威而不畏德。”



刘靖站起身,走到悬挂的图经前,目光森冷:“蛮夷之所以是蛮夷,就是因为他们不懂什么叫王法,只认得谁的刀子快。”



在他的治下。



决不允许有法外之地。



也决不允许有化外之民。



“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;率土之滨,莫非王臣!”



刘靖的声音在空旷的帅帐内回荡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。



既然他来了。



那这吉州的天,就得换个颜色。



不管你是盘姓、蓝姓还是雷姓,也不管你是汉人还是峒僚。



既然活在这片土地上,该交的税,一文钱都不能少;该服的役,一天都不能缺!



这就是新秩序。



建立秩序,往往伴随着血腥。



刘靖不禁回想起这几日与张昭的密谈。



那个看似温文尔雅、实则满腹黑水的文士,给他出了三条毒计。



第一条:先礼后兵。



发檄文,宣示主权,要求各洞主出山朝拜新任节度使,并补交二十年的赋税。



这一条是幌子。



谁都知道他们肯定不交,甚至会撕了檄文。



但这个“礼”必须有,这是为了占据大义名分,是为了告诉天下人:我刘靖是讲道理的,是你们不听话。



第二条:杀鸡儆猴。



“节帅,吉州大大小小的洞主几十个,若是挨个去打,哪怕咱们有十万大军,也会被这十万大山给拖死。”



当时的张昭,眼神冷得像冰:“峒僚善于山地游击,若是他们化整为零,往林子里一钻,咱们不仅找不到人,还会被瘴气和毒虫耗尽钱粮。”



“所以,不能全打。”



“要挑一个最跳的、最凶的、平日里民愤最大的。”



“集中所有兵力,以雷霆万钧之势,一举将其灭族!毁其寨,杀其酋,收其民!”



“只有把这只‘鸡’杀得足够惨,那群‘猴子’才会知道怕,才会跪下来听咱们讲道理。”



第三条:以蛮制蛮。



震慑住大洞主后,再扶持那些平日里受欺负的小洞主。



给他们封官,给他们赏赐,让他们去跟大洞主斗。



把汉蛮之间的矛盾,转化为峒僚内部的宗族矛盾。



官府只需要高高在上,做一个仲裁者。



而且,张昭还指出了一个最关键的破局点——蛮僚内部,绝非浑然一体。



“节帅,蛮夷重利轻义,且宗族观念极重。”



“那三大姓仗着人多势众,这二十年来没少欺压那些小姓洞主。抢他们的猎场柴场,夺他们的水源,甚至是强抢他们的子女为奴。这强宗凌弱的积怨,早已深如海壑。”



“这便是咱们的机会。”



“震慑住大洞主后,咱们便去拉拢、扶持那些平日里受尽窝囊气的小洞主。给他们封官,给他们赏赐,许诺帮他们讨回公道。”



“用这些小洞主,去牵制、去撕咬那些大洞主。”



“如此一来,这汉蛮之间的矛盾,便会在不知不觉中,转移成了峒僚内部的宗族私仇。”



“让他们为了争夺官府的赏赐而互相阋墙,让他们自己去斗个你死我活。”



“而官府,只需要高高在上,做一个手握生杀大权的仲裁者。”



“好一招驱虎吞狼,好一招移花接木。”



刘靖看着图经上那个被朱笔圈出来的“五指峰”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。



雷火洞主。



那个自称有山神庇佑、叫嚣着要用汉人头盖骨做酒碗的家伙。



就是张昭选定的那只“鸡”。



这不仅是因为雷氏最凶残,更因为五指峰的位置最险要,扼守着通往湖南的商道。



拿下了雷火寨,就等于打开了吉州的门户,也打通了未来的财路。



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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