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他依然强迫自己保持清醒。



他那双锐利的眼睛,透过散乱的发丝,冷冷地观察着局势。



他看到宁国军的录事正在甄别降卒,将人群分成几拨。



那些身体强壮、手上有老茧的普通士卒被驱赶到一侧,稍有反抗便是鞭打脚踢;而那些衣着稍好、细皮嫩肉的,则被单独看押。



他心中如明镜一般清楚:自己此刻这副模样,若是不出声,极有可能被当做普通降卒。



运气好点,被发配去开山采石、修筑城寨,累死在异乡;运气差点,直接被乱兵所杀。



无论哪种结果,都是万劫不复。



要活命,就得赌。



赌刘靖不仅仅是个只会杀人盈野的武夫,更是一个懂权谋的乱世枭雄。



徐知诰双手被一根粗麻绳死死缚在胸前。



但他依然深吸一口气。



艰难地弓起背,用被缚的双手,一点点拉扯着早已被荆棘挂得破破烂烂的衣领。



又侧过头,用肩膀极力地去蹭正那歪斜的发冠。



哪怕动作滑稽,哪怕满手血污。



他也要让自己在这肮脏的泥潭中,看起来不那么狼狈,保留哪怕最后一丝士大夫的体面。



当那名负责登记的录事皱着眉头,捂着鼻子走近时,一直沉默不语的徐知诰猛地站起身来。



虽身陷囹圄,虽衣衫褴褛,但他此刻挺直了脊梁,昂首挺胸,目光如炬。



竟透出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严与傲气。



“吾乃广陵徐知诰!”



他的声音不大,不急不缓,字正腔圆,在嘈杂的降卒营中却显得格格不入。



“烦请通报刘使君,故人在此,可敢一见?”



那名负责登记的录事停下笔,眉头紧锁,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“乞丐”。



半信半疑。



若是寻常疯子,早该一鞭子抽下去了。



可眼前这人。



虽满面血污,衣衫褴褛,发髻散乱。



但那挺拔的脊梁,那双即使身陷囹圄也依然从容不迫、甚至带着几分睥睨之色的眸子。



绝非寻常兵卒所能装出来的。



录事心中一凛,这种人物,若是真的,自己怠慢了可是死罪。



“你且等着!”



录事扔下一句话,也不敢再让人推搡他,而是匆匆招来两名甲士看护,自己飞奔向中军帅帐。



片刻之后。



在两名玄山都牙兵的“护送”下,徐知诰被带到了那座帅帐前。



……



帅帐内。



经过最初一瞬的诧异。



刘靖那双阅人无数的眸子,迅速恢复了平静。



他心思电转,不过须臾之间,便已猜透了徐知诰自投罗网的缘由。



是个聪明人。



也是个狠人。



刘靖看着被带进来的徐知诰,故作诧异:“徐兄?”



“来人!”



他挥了挥手,嘴角挂起一抹让人如沐春风的笑意。



“还不快给徐公子松绑!”



“徐兄乃是当世俊杰,又是本帅故人,岂可如此怠慢?”



两名亲卫依令上前,解开了那根勒入皮肉的麻绳。



徐知诰揉了揉红肿的手腕,脸上却没有丝毫身为阶下囚的窘迫与怨恨。



他整理了一下散乱的衣襟,从容不迫地向刘靖长揖一礼:“败军之将,何敢当刘使君‘俊杰’二字?”



刘靖笑着起身,亲自引他入座,又命人奉上热茶。



“徐兄过谦了。”



两人相对而坐,茶香袅袅,掩盖了帐外尚未散去的血腥气。



仿佛这里不是生死搏杀的战场,而是秦淮河畔的画舫雅集。



“想当初匆匆一别,不过数载光阴。”



徐知诰捧着茶盏,眼神有些恍惚,似乎真的在感叹时光易逝。



“那时便知刘兄非池中之物。”



“却未曾想,刘兄不鸣则已,一鸣惊人。”



“如今兵锋所指,所向披靡,当真羡煞旁人。”



他这话,七分是客套,却也有三分是发自肺腑的苦涩。



“时势所逼,苟活于乱世罢了。”



刘靖轻描淡写地带过,目光却若有深意地扫过徐知诰的脸庞。



“倒是徐兄,此番遭逢小挫,回去之后,不知令尊与令兄知训公子,会作何想?”



这轻轻的一句“知训公子”。



如同一根针,精准地扎进了徐知诰心底最隐秘的痛处。



徐知诰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,随即又松开。



他脸上笑容不变,甚至更加灿烂:“家兄勇武,定能体谅知诰的难处。”



全是场面话。



全是废话。



但聪明人之间,废话里藏着的,才是真话。



笑谈一阵。



刘靖放下茶盏,身子微微前倾,语气变得温和而诚恳:“眼下军中事忙,战事未歇。”



“要委屈徐兄在此地,再屈尊几日了。”



“待过阵子风头过了,本帅便派专人,护送徐兄安然返回广陵。”



徐知诰闻言,眼中精光一闪即逝。



他仿佛根本不知道刘靖这番安排背后的毒辣算计。



只是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,起身再拜:“刘使君高义!知诰……没齿难忘!”



刘靖哈哈一笑,转头看向守在帐口的亲卫,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:“传令下去!”



“带徐公子去后帐歇息,虽是行军之中,一应吃穿用度,也要按上宾之礼供给。”



“谁若是敢怠慢了徐公子,本帅定斩不饶!”



“诺!”



亲卫高声应诺。



徐知诰在亲卫的带领下,缓步走出帅帐。



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。



刘靖脸上的笑容,才一点点收敛,化作一抹深不见底的冷酷。



“大帅!万万不可啊!”



李松急得脸红脖子粗,他猛地向前一步,手按刀柄,大声嚷道,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:



“那徐知诰是徐温的养子!”



“好不容易把他抓了,不砍了祭旗,反而要放回去?”



“这不是……这不是那个……纵敌离去吗?俺不服!”



一向沉稳的袁袭亦是面色忧虑,上前拱手道:“节帅,徐知诰此人深沉有城府,非池中之物。”



“此番受辱,若放其归山,日后必成我军劲敌。”



“即便不杀,也当将其囚禁于歙州,作为牵制徐温的人质,令其投鼠忌器。”



刘靖坐在帅位上,看着众将那不解、疑惑甚至愤慨的神情,神色却依然平静如水。



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


他缓缓站起身,走到悬挂在屏风上的那幅巨大的江南舆图前。



他的手指顺着长江水道划过,最终重重地点在“广陵”二字上。



“诸位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”



刘靖转平身,背着手,目光灼灼地看着众人,声音低沉而有力:“杀一个徐知诰,容易。”



“不过是头点地,碗大个疤。但他死之后呢?”



“徐温只会更加倚重他的亲子徐知训。那徐知训虽骄横跋扈,但若无人在旁掣肘,杨吴内部便会浑然一体,一致对外。”



“届时,我们要面对的,就是一个被仇恨凝聚起来的庞然大物。”



“那才是我们最不愿意看到的。”



刘靖缓步走回案几前,端起茶盏,轻轻吹去浮沫,语气幽幽,仿佛在说着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:“徐温有六子,除养子知诰外,余者皆不堪大用,如今培养的长子知训,也不过是矮子里头拔高个。”



“二人早已面和心不和,为了那个世子之位明争暗斗,势同水火。”



“如今,徐知诰在我手中吃了败仗,损兵折将,若我将他毫发无损地放回去……”



他放下茶盏,瓷器与木案碰撞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

“诸位试想,那心胸狭隘、早已视徐知诰为眼中钉的徐知训会怎么想?”



“他会不会认为徐知诰已与我暗通款曲,出卖了军队才换回一条狗命?”



“那些本就对徐知诰这个养子心存忌惮、想要巴结正统的杨氏旧臣,又会如何借题发挥?”



帐内众将逐渐安静下来,开始顺着刘靖的思路思考。



呼吸声渐渐粗重。



“他为了自保,为了洗清嫌疑,也为了争夺那权力,必将与徐知训斗得你死我活,不死不休!”



刘靖的声音陡然拔高,眼中闪烁着冷酷的光芒。



“我要的,不仅仅是徐知诰这条命,那太不值钱了!”



“我要的是杨吴朝堂的混乱,是他们的内耗,是他们自相残杀!”



“这才叫——养寇自重,火中取栗!让他们自己把血流干!”



袁袭闻言,身躯剧烈一震,眼中露出了深深的震撼与拜服,声音颤抖:“节帅深谋远虑,早已将那广陵朝堂算计于股掌之间。”



“属下目光短浅……叹服!真乃神鬼莫测之谋!”



李松听得似懂非懂,但这并不耽误他看出大帅眼底的那抹阴狠。



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,瓮声瓮气地大笑起来:



“明白了!全明白了!”



“这就好比往那姓徐的家里扔了一窝马蜂,让他们自个儿蛰自个儿玩去!”



“什么劳什子世子、养子的,等他们斗得精疲力竭,这天下还不是大帅说了算?”



“大帅,您这肠子,怕是比那九曲河还要弯上几分啊!”



“放屁!”



刘靖被这粗俗的比喻气乐了,没好气地虚踹了李松一脚。



“那是谋略!”



“是不战而屈人之兵!”



他指着李松那张满是横肉的脸,笑骂道:“就你这夯货话多,滚下去歇着!”



“连日奔波,又经大战,其他人也都歇息去吧!”



“得令!”



众将齐齐抱拳,轰然大笑。



那笑声豪迈,冲破了帅帐,回荡在建昌隘口的夜空之中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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