将那张关于张勇的借据揉成一团,扔进了旁边的火盆里。



火苗吞噬纸团,映照着他那张半明半暗的脸。



“这种不痛不痒的小把戏,确实吓不住您这种见过大场面的豪杰。”



“张勇那点破事,哪怕捅破了天,您顶多也就是个治军不严,罚酒三杯罢了。”



秦裴冷哼一声,手按刀柄,目光轻蔑:“既然知道,还不退下?老夫的耐心是有限的。”



“别急啊,老将军。”



徐知诰猛地转过头,他死死盯着秦裴那双古井无波的老眼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至极的弧度。



“小菜您嫌淡,那晚辈这就给您上一道……真正能要了您秦家满门性命的重礼。”



说着,徐知诰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份泛黄的信笺。



这一次,他的动作不再试探,而是带着一种令人感到奇怪的从容。



“将军奉先王之命围剿江州叛乱。”



“那一战,将军杀伐果断,平叛有功。”



“但我记得……当时的叛军首领有一房家小,在乱军中不知所踪?”



秦裴原本还在冷笑的脸,在听到“江州叛乱”这四个字时,瞬间凝固。



他的瞳孔猛地一缩,按在刀柄上的手僵住了,连呼吸都仿佛在这一刻停止。



徐知诰仿佛没看到他的异样,一边展开信笺,一边用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温和语调念道。



“宣州,落霞巷,李记汤饼铺……”



“那个妇人改嫁了个瘸腿的石工,但那个小儿子,如今应该有七岁了吧?”



“听说眉眼间,颇有几分当年那位先王旧部的神采。”



“够了!”



秦裴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。



他怎么也没想到,他会知晓!



这件事是他心底最深的秘密!



当年他念及旧情,冒死放走了旧部家小,本以为做得天衣无缝,怎么会被这个平日里看似温顺的养子查得如此清楚?!



然而,在最初的惊恐过后,这位跟随太祖武皇帝征战半生的老将,眼中却又燃起了一丝困兽犹斗的凶光。



“徐知诰,你以为凭这些就能拿捏老夫?”



秦裴咬着牙,死死盯着徐知诰,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狠劲。



“徐温即便知道又如何?如今大敌当前,正是用人之际!”



“我是江州刺史,手里握着两万精兵!”



“他徐温若敢动我,就不怕逼反了这江州军吗?!”



他在赌,赌徐温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自断臂膀,赌徐温还需要他这把老骨头去挡刘靖的刀。



“呵……”



徐知诰闻言,却只是轻笑一声,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神色。



他在心中暗叹:好一块又臭又硬的老骨头。



哪怕刀架在脖子上,哪怕明知是螳臂当车,也要为了手里这点基业、为了这点所谓的“大义”硬顶到底吗?



这般胆色,这般血性……



倒真不愧是当年跟随杨行密起家的宿将。



可惜啊,秦老将军。



若是换了十年前,你或许是条人人敬仰的好汉。



但如今这世道,早已不是靠“义气”和“硬骨头”就能活下去的了。



既然你不肯弯腰,那我便只能……亲手打断你的脊梁了。



“老将军果然是硬骨头,不到黄河心不死。”



他缓缓摇了摇头,伸手探入怀中,取出了那个一直贴身收藏的、密封的朱漆竹筒。



“义父早就猜到,光靠那几张轻飘飘的纸,怕是拴不住您这头猛虎。”



徐知诰将竹筒轻轻放在案几上,指尖在那鲜红如血的火印蜡封上划过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


“秦老将军,您应该认得这个吧?”



秦裴的目光落在那个竹筒上,原本还算镇定的老脸,在看清竹筒底部那个不起眼的、甚至有些磨损的黑色半月形印记时,瞳孔瞬间收缩成针芒状!



“义父说了,这道令,是最后的一张牌。”



徐知诰的手指扣住了竹筒的盖子,微微用力。



没人知道,此刻他背后的冷汗也已经浸湿了衣衫。



这个竹筒若是真的开了,秦家固然满门抄斩!



但他这个没能“拴住猛虎”、反而逼得局面不可收拾的监军,回去后怕是也要给秦家陪葬。



他在赌。



赌秦裴比他更怕死,赌秦裴比他更舍不得这份家业。



“若事情没到万劫不复之境,不可随意开启。”



“但若是秦老将军执意要赌……”



他抬起眼,目光森冷地看着秦裴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,手上的力道却在一分分加重,仿佛下一秒就要真的揭开这道催命符。



“您猜,这盖子若是揭开了,您秦家这艘船,还能不能哪怕留下一块完整的木板?”



大帐内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竹筒盖子那微弱的摩擦声在秦裴耳边炸响。



这细微的声响,几乎就要压垮这位老将紧绷的神经。



然而,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秦裴那双原本惊惧的瞳孔中,却突然闪过一丝困兽犹斗的凶光。



不对!



这小子若真想动手,何必跟我废话到现在?



他死死盯着徐知诰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,忽然冷笑一声,声音如同磨砂般粗粝。



“徐知诰,你莫要忘了,你也身在局中!”



“这封泥一旦挑开,老夫固然是满门无幸,但这江州大营必生营啸!”



“两万骄兵一旦没了主心骨,乱刀之下,你这监军的人头,哪怕有十个也不够砍的!”



秦裴猛地前倾,逼视着徐知诰,试图从这个年轻人的脸上找到一丝恐惧。



“咱们如今是同乘一条漏船。”



“为了给徐温那老贼当刀,把自己这条命也搭进去,这番利害,你当真算明白了吗?”



说到这里,秦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精光,像是在看一个可怜虫。



“更何况,你那义父,对你当真有那么好吗?”



“为了他把命丢在这儿,值吗?”



他也在赌,赌这个年轻人即便再狠,也过不了生死这一关。



然而,徐知诰闻言,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。



他看着秦裴,眼神中不再是单纯的冷酷,而多了一分看透世情的通透。



“利害?”



徐知诰轻声重复了一个词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家常:“秦老将军,您这番利害,只看了一半。”



他身体前倾,声音压低,却充满了诱惑力:“您若拼个鱼死网破,这江州军确实会乱一阵子,我徐知诰这条烂命或许也会丢在这儿。”



“但那之后呢?”



“乱军会被剿灭,秦家会被族诛。”



“您拼了一辈子挣下的这份家业,都会化为灰烬。”



徐知诰直视着秦裴的眼睛,抛出了真正的杀手锏:“但如果您退一步,只要这封信送出去,只要虎符交出来……”



“义父说了,他不想见血。”



“这江州……依然有您秦家的一席之地。”



秦裴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猛地抽搐了一下,原本凝聚在眼底的决死凶光,竟在这一瞬间出现了剧烈的动摇。



他死死盯着徐知诰,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。



按在刀柄上的那只大手,松了又紧,紧了又松。



仿佛正在经历一场比战场厮杀更为惨烈的天人交战。



“老将军,这世上没有谁是离不开谁的。”



“但这艘船若是沉了,秦家可就真的没了。”



徐知诰重新坐回椅上,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,悄悄在膝盖上擦去了掌心渗出的一层冷汗。



更是微微侧过头,将那半张因极度紧张而有些微微抽搐的面颊,藏进了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。



手指轻轻敲击着竹筒,那清脆的“笃、笃”声,宛如催命的更漏,一下下敲碎了秦裴最后的坚持。



“是要玉石俱焚的痛快,还是子孙绵延的富贵?”



“这最后一条路,您可得选仔细了。”



大帐内陷入了漫长的死寂。



秦裴看着那个隐藏在黑暗的年轻人,又看了看那个漆红的竹筒。



他眼中的凶光,在那一声声敲击中,一点点黯淡下去,最终化为了死灰般的浑浊。



那个曾经在沙场上叱咤风云的猛虎,此刻,终于垂下了头颅。



“别开了。”



秦裴的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


他颤巍巍地伸出手,死死攥着那枚虎符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,手背上的青筋如蚯蚓般扭曲。



直到最后一刻,那股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,枯瘦的手掌颓然松开……



“啪。”



虎符被重重拍在案几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。



“老夫……写。”



秦裴颤抖着手,提笔写下了那两道决定无数人生死的军令。



一封给水师都统,令其即刻南下,不惜代价攻击刘靖水寨。



一封给全军将校,令其明日卯时造饭,全速急行军。



写罢,他将还在未干的墨迹连同虎符一起,推到了徐知诰面前。



徐知诰拿起虎符,指尖划过那严丝合缝的齿槽,确认是真品无疑后,心中大松了一口气,随后这才满意地收入怀中。



他对着帐外高声喊道:“来人!”



帐帘掀开,进来的不是别人,正是秦裴最信任的亲兵都头。



这汉子虽然满脸横肉,但在看到神色自若的徐知诰,以及瘫坐在帅位上面如死灰的秦帅时,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。



下一瞬,他猛地反应过来,右手本能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,“呛啷”一声,半截雪亮的刀刃已然出鞘!



“徐贼!你……”



质问的怒吼还卡在喉咙口,却被一声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的低语硬生生打断。



“赵都头……住手。”



秦裴缓缓闭上了眼,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,摆了摆手。



徐知诰笑了笑,像是没听到那声“徐贼”一般,他将那封给水师的蜡封密函,亲手塞到了那个都头的手里。



他亮了亮手中的虎符,让都头看了个清清楚楚。



“赵都头是吧?”



徐知诰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,语气温和得像是在拉家常:“秦老将军说了,这封信关系重大,交给别人他不放心。”



“还得劳烦你亲自跑一趟,星夜急递,送往江口水寨。”



都头没敢接,下意识地看向秦裴。



秦裴缓缓闭上了眼,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:“……去吧。按监军说的办。”



都头浑身一颤,咬牙接过信,对着秦裴重重一抱拳,转身没入了黑暗之中。



做完这一切,徐知诰收好剩下的那封给陆军的军令,又将虎符贴身藏好。



他似乎看穿了秦裴眼中的那一丝疑惑,淡淡地补了一句。



“老将军莫怪。”



“这江州的两万骄兵,只认您这张脸,只听您的号令。”



“若是换了旁人,哪怕拿着虎符,他们也只会出工不出力。”



“这‘驱兵赴死’的恶名,除了您,这世上再无人能背得动。”



徐知诰看着那都头离去的背影,并未再说什么难听的话。



他整了整衣冠,对着瘫坐在帅位上、仿佛瞬间被抽空了精气神的秦裴,深深一揖。



“老将军,今夜多有得罪。”



徐知诰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温润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。



“乱世如炉,你我皆是炭火。”



“秦家能保全,已是不幸中的万幸。还望老将军……且自珍重。”



说罢,他没有再多看一眼这个老人,猛地掀开帐帘,大步迈入漆黑的夜色之中,背影决绝。



帐帘落下,将外面的寒风隔绝在外,却隔绝不了秦裴心中的寒意。



秦裴瘫坐在帅位上,看着那个年轻人清瘦却决绝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处。



恍惚间,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,那个同样一无所有、却敢带着三十六人起兵夺取庐州的杨行密。



“像……真像啊……”



他依稀记得,当年的杨行密在尚未发迹时,也曾如这般隐忍卑微,为了活命能向仇人低头赔笑。



可一旦机会来临,那双看似温顺的眼睛里,就会爆发出和刚才那个年轻人一模一样的光芒。



那是赌徒押上身家性命时的疯狂!



是一种为了把这乱世踩在脚下,而不惜舍弃一切的狠绝!



然而,他这把老骨头还得继续去替那魔头杀人。



这便是乱世武人的宿命。



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。



当夜,江州大营。



寒风呼啸,卷起营帐边角的残雪,发出扑簌簌的声响。



虽然秦帅为了鼓舞士气,特意下令“宰杀牲畜,犒赏三军”,但这顿平日里难得一见的荤腥,此刻吃在两万将士的嘴里,却如同嚼蜡般苦涩。



数十口巨大的行军铁锅架在篝火上,锅底的柴火烧得毕剥作响。



锅内翻滚着浑浊的肉汤,大块带皮的肥肉在汤汁中沉浮,散发出一股令人垂涎却又令人心悸的浓烈香气。



营地里弥漫着这股肉香,却也弥漫着更为浓重的绝望气息。



篝火旁,一名满脸刀疤、头发花白的老卒正盘腿坐在地上,手里捧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碗。



他并未急着吃,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块破旧的麻布,仔仔细细地擦拭着膝盖上那把跟随了他十几年的横刀。



刀刃被磨得雪亮,映照出火光,也映照出他那双浑浊却透着死寂的老眼。



在他身旁,一个看来只有十六七岁的新兵蛋子正缩在角落里,手里攥着半个冷硬的炊饼,却怎么也咽不下去。



他借着微弱的火光,用颤抖的手在一块写满了字的破布上写写画画——那是他早已不知道能不能送出去的家书。



“吃吧,多吃点。”



老卒停下了擦刀的动作,将自己碗里的一块足有巴掌大的肥肉夹到了新兵的碗里。



“这肉炖得烂乎,顶饱。吃饱了,明天才有力气跑……或者是死。”



新兵看着那块肥肉,眼泪“啪嗒”一声掉进了碗里。



他哽咽着问道:“叔,咱们……真的回不去了吗?”



老卒没有回答,只是仰头灌了一口浊酒,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,却暖不热他那颗早已冰凉的心。



没人再说话,整个营地里只有此起彼伏的咀嚼声和偶尔传来的压抑哭声。



他们都知道,明日那一战,面对的是那个杀神刘靖的军队,是那支从未有过败绩的铁军。



能活着回来的人,恐怕十不存一。



这哪里是庆功宴,这分明是阎王爷摆下的断头饭。



两日后,秦裴率领的两万江州军,终于抵达了建昌县北侧的山谷隘口,在距离季仲大营十里外的地方扎下营寨。



虽然是被逼出兵,但秦裴毕竟是沙场宿将,战术素养早已刻进了骨子里。



大军刚一落脚,他便亲自带着一队亲卫,策马登上了附近的一处高坡。



徐知诰也跟了上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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