饶州,鄱阳郡城外大营。



寅时三刻,夜色深沉如墨。



晨雾如同一层厚重的白纱,笼罩着宁国军大营。



除了巡夜刁斗那清脆而有节奏的敲击声,这座庞大的军营安静得令人心悸。



只有偶尔传来的战马响鼻声,才提醒着世人,这里驻扎着一支足以撼动江东局势的虎狼之师。



中军帅帐内,儿臂粗的牛油大烛燃烧正旺。



火光摇曳,将大帐内映照得亮如白昼。



案几上,一份份印有镇抚司特制“玄”字封泥印缄的密报,经由快马日夜兼程送达,此刻正整齐地码放在铺着斑斓虎皮的帅案之上,散发着淡淡的驿路风尘味。



余丰年眼下虽有淡淡的青影,神色却亢奋异常。



他指尖翻飞,熟练地将这些杂乱的情报按轻重缓急分门别类,再双手呈给案后的刘靖。



刘靖身着便服,正仔细翻阅着手中的一卷麻纸。



经过这几年不计成本的渗透,以及《歙州日报》无孔不入的舆论攻势,看似铁桶一般的洪州,实则早已成了四处漏风的筛子。



“有意思。”



刘靖指尖轻叩案几,发出清脆的“笃笃”声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:“这豫章郡内的眼线,倒是有些手段。”



“密报上不仅绘有最新的城防换防图,甚至连钟匡时在后宅醉酒,怒骂‘朝廷无援、徐温奸贼’之语,都被府中修剪花木的园丁记录在案。”



“城东米价一日三涨,亦是有几家牙行商贾在暗中推波助澜。”



他将密报随手递给余丰年,笑道:“这豫章郡的镇抚司百户是个难得的人才,这颗钉子埋得深,关键时刻能抵十万雄兵。”



“记下来,若此战功成,当记他一大功。”



余丰年双手接过,躬身贺喜:“恭喜刘叔,贺喜刘叔!”



“如今洪州人心浮动,这豫章郡,怕是只等刘叔伸手去摘了。”



“摘果子容易,但这果树边上,还蹲着只等着捡漏的狼呢。”



刘靖收起笑容,起身走到身后那幅巨大的羊皮舆图前,手指重重地点在了一个位置——江州(今九江)。



“徐温那老狐狸,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我吞下整个江西而无动于衷。他想坐收渔利,也得看我答不答应。”



说罢,刘靖猛地转身,目光如电,断喝道:“传甘宁!”



片刻后,帐帘掀开,仿佛有一股凛冽的江水湿气扑面而来。



甘宁大步入帐,单膝跪地,甲叶铿锵:“末将在!”



“甘宁,你的水师养精蓄锐多日,该见见血了。”



刘靖从令箭筒中抽出一支令箭,掷于甘宁面前:“命你率本部水师倾巢出动,即刻沿鄱阳湖北上,屯兵钓矶岛!”



甘宁伸手接过令箭,眼中战意大盛。



刘靖指着舆图上的钓矶岛,沉声道:“此处扼守鄱阳湖入江口,水流湍急,易守难攻。”



“你只需在此立下水寨,设连环舟,便是铁锁横江!”



“给我死死卡住江州水师南下的口子,只许进,不许出!”



“若见江州片板南下,无需请示,直接击沉!”



“末将领命!”



甘宁抱拳大喝,转身大步离去,背影如山岳般沉稳。



“季仲!”



“属下在。”



“命你率本部兵马五千,先行潜入洪州地界,屯兵于豫章郡与建昌县之间。”



“此处乃是陆路咽喉,若江州秦裴欲借道来援,务必给我在此立寨设伏,将这只伸出来的手,给我剁了!”



“诺!”



随着两道军令下达,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瞬间启动。



……



建昌县以北,四十里密林古道。



天色将晚,林间瘴气弥漫。



一支五千人的宁国军精锐步卒,正在进行极为严苛的“卷甲急趋”。



全军上下,皆行“衔枚”之法。



每名士卒口中横咬着一根两寸长的木枚,以麻绳系于脑后,既防交谈喧哗,亦防喘息声过大。



战马的蹄子上裹着厚厚的草帘与棉布,数千人的队伍踩在湿软的腐叶土上,竟只发出一阵沉闷如雷鸣前奏的沙沙声。



季仲骑在马上,罩了一件深色的粗布战袍,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两侧幽深的灌木。



忽地,前军旌旗微微一晃,打出了“止”的旗语。



两名身穿轻皮甲、背插短矛的“捉生虞候”从林深处疾步折返。



他们并未大声喧哗,而是快步至季仲马前,单膝跪地,从腰间解下三个血淋淋的布包,轻轻放在地上展开。



是三颗神情惊恐的人头,以及三块刻着“江州”字样的腰牌。



“禀将军。”



虞候声音极低,透着股干练:“前方五里峡谷,发现江州军暗哨三处。”



“属下等已从侧后摸上,尽数扑杀,未走漏一人。”



季仲扫了一眼那几块腰牌,冷冷地点了点头。



他抬头看了一眼逐渐吞没山林的暮色,压低声音,语速极快:“传令下去,让将士们做好准备,半个时辰内强渡峡谷!”



“必须在天黑前钉死在建昌北侧!”



“告诉弟兄们,咱们是插进洪州心口的一把尖刀。此战若不能截断江州援军,不用刘帅动手,我季仲自会依‘失期法’,先斩了自己的脑袋,再向诸位谢罪!”



令旗挥动,原本静止的队伍瞬间提速。



没有多余的废话,只有兵甲摩擦的轻响和急促的脚步声,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,向着预定的伏击圈狂奔而去。



……



与此同时,鄱阳湖北口,钓矶岛水域。



此处江面骤窄,两侧峭壁如削,水流湍急,形成一个个巨大的漩涡,乃是扼守鄱阳湖入长江的绝地。



“第一都,抢占两岸制高点,架设重弩与投石机!无论谁来砍锁,都给我射成刺猬!”



甘宁立于旗舰望楼之上,手扶栏杆,神色凝重地指挥着这场浩大的“截流”工程。



“第二都,即刻下锚!将早已备好的拦江铁索以此岸为桩,配合巨大竹筏,用绞盘强行拉起!”



随着两岸巨大的绞盘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吱嘎”声,一条儿臂粗细、每隔一丈便承托着一张竹筏的黑铁长链,缓缓从浑浊的江水中被拉起。



铁链在湍急的水流中虽无法完全绷直,却如同一条狰狞的黑蟒,硬生生横亘在航道最窄处。



甘宁看着这道防线,冷笑一声:“传令各舰,江州水师若是被铁锁拦停,就是我们的活靶子!来多少,沉多少!”



江风凛冽,吹得旌旗猎猎作响。



这道“铜墙铁壁”,将是江州水师无法逾越的噩梦。



……



三日时间,转瞬即逝。



临近大军开拔的前一日,校场之上,肃杀之气弥漫。



十门新铸造的大炮一字排开,黑洞洞的炮口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光。



刘靖正伸手抚摸着炮身冰冷的铸铁纹理,一旁的工匠战战兢兢地解释道:“回禀节帅,此番新炮采用了‘泥模衬铁’之法,炮身再无砂眼气孔,即便装药加倍,亦无炸膛之虞。”



正说话间,亲卫快步上前禀报:“大帅,彭玕派来的两名使节到了,正在帐外求见。”



“哦?”



刘靖拍了拍手上的铁锈,脸上露出一丝早已料到的笑意:“晾了他们这几日,火候也差不多了。”



“正好,试炮之后,带他们进来。”



“轰——!”



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在校场上炸开。



帐外候着的两名袁州使节被这雷霆之威震得两股战战,面如土色。



帅帐内,气氛凝重如铁。



张昭和王贵跪伏在地,额头上满是冷汗。



刘靖端坐上位,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,淡淡开口:“二位所来何意,本帅已知晓。”



“回去告诉彭玕,只要他诚心归附,只要我刘靖在一日,便保他彭氏一族一日富贵。”



王贵大着胆子抬头,试探道:“不知大帅对彭使君的家资……”



“本帅不是土匪。”



刘靖打断了他,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:“听闻彭使君在袁州城外枯井下,还藏有三十箱金珠?”



“本帅对此不感兴趣。彭家的钱财,我一分一毫都不会动。”



此言一出,如惊雷炸响。



王贵和张昭对视一眼,心中掀起惊涛骇浪。



连枯井藏金这种绝密之事对方都知晓,自家底细怕是早已在对方案头了!



两人再无侥幸之心,齐齐叩首谢恩。



刘靖见敲打已足,话锋一转,抛出了甜枣:“不仅如此,本帅许他‘鄂州刺史’之职,准其保留三百私兵护卫家宅。”



此言一出,不啻于平地惊雷,炸得张昭和王贵二人脑中一片空白。



鄂州刺史!那可是上州!



保留三百私兵,这在乱世之中,无异于赐予了一块安身立命的铁券丹书!



王贵的心脏狂跳起来,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恐惧。



他原本预想的最好结果,不过是彭使君能得个体面,保住性命和部分家财。



可现在,刘靖给出的,是他们连做梦都不敢想的荣华富贵!



那要是换做他的话……



然而,也正是这份“天恩”,让张昭心中警铃大作。



他的震惊却源于另一层面:这份赏赐,太重了!



重得已经超出了“招降”的范畴。



这已非寻常军阀的许诺,而是开国之君的封赏手笔!



这位年轻的大帅,其志向与魄力,远超天下所有人的想象。



王贵已经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,正要叩头谢恩:“大帅天恩……”



“大帅!”



张昭却抢先一步,猛地直起上身,打断了王贵。



他知道,自己必须拿出更有分量的东西,才能在这位雄主心中,真正地“挂上号”。



“大帅!”



张昭猛地直起上身,不再唯唯诺诺,而是从怀中郑重地掏出一卷厚厚的麻纸,双手高举过头顶,声音激昂:“归附之事虽定,但袁州积弊已久!”



“彭玕庸碌,只知搜刮,不知治理。”



“此乃下官这几日冒死整理的《袁州豪族隐田册》及彭玕私库的暗账!”



他深吸一口气,抛出了足以让任何人动心的诱饵:“下官查实,袁州七大豪族隐匿良田万顷,豢养私奴万余口!”



“大帅若依此册按图索骥,只需稍加整顿,所得钱粮足以供养五万大军三年之用!此乃大帅经略江西之基石啊!”



这一手“借花献佛”玩得极狠,直接把袁州豪族的脖子递到了刘靖的刀下。



刘靖眉梢微挑,示意亲卫接过那卷麻纸,随意翻了两页,便似笑非笑地看向王贵。



王贵心头狂跳。



他这种官场老油条,哪能看不出张昭这是在抢“首功”?



这是要踩着他的脑袋往上爬啊!



“张使节此言差矣!”



王贵虽然跪着,却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一样,立刻大声反驳:“大帅乃是天兵压境,要的是雷霆手段,荡平四方!”



“那些查账收税的琐事,待天下定了,自有文官去磨嘴皮子!”



说着,王贵手忙脚乱地从袖口的夹层里,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卷羊皮地图。



“大帅!请看这个!”



王贵一脸谄媚,膝行两步:“这是下官借巡查之便,暗中测绘的《袁州三关两道图》!”



“大帅,此图详绘了万阳、分宜、黄土三处正关的兵力虚实,更标明了两条官府舆图上绝无记载、可绕过所有关隘直插州治的绝密山道!”



“哪怕彭使君真心归附,但这下面的骄兵悍将难免有心怀叵测者。”



“有了此图,大帅便如扼住了袁州的咽喉,若有人敢生二心,大帅顷刻间便可教其化为齑粉!”



说完,他还不忘回头狠狠瞪了张昭一眼,语带讥讽道:“张兄,这时候谈什么田亩税赋?大帅要的是万无一失的入城!是兵不血刃的实利!”



“你那点书生之见,莫要误了大帅的军机!”



一个献“钱粮基石”,一个献“入城钥匙”。



两份礼物,刀刀见血,全是把旧主卖得干干净净的投名状。



刘靖坐在上位,并没有立刻说话。



他一手按着那卷地图,一手压着那卷麻纸,修长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。


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


这清脆的敲击声,在寂静的大帐内回荡,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两人的心尖上。



许久,刘靖才轻笑一声,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:“二位,都是有心人啊。”



这一声意味不明的夸赞,让两人骨头都酥了半边。



刘靖看了一眼地图,又看了一眼账册,却并未就此止步。



他目光忽然变得深邃,看似随意地抛出了一个话题。



“归附之事虽定,但治理才是难点。”



刘靖手指在舆图上袁州那片绿色的山林区域点了点。



“袁吉二州西临湖南,南挨岭南,山林茂密,多有‘蛮獠’聚居。”



“若本帅接手袁州,欲求长治久安,二位……有何教我?”



王贵一听,立马来了精神。



他觉得这是一个展示自己那卷地图价值的绝佳机会,连忙抢先开口:“大帅圣明!那些蛮子确实是刁民!”



“依下官之见,大帅只需派遣重兵,扼守住下官图中标记的那三处关隘,再把几个带头的洞主抓来砍了,杀一儆百!”



“这帮蛮子畏威而不怀德,打怕了自然就老实了!”



刘靖听完,不置可否,只是淡淡一笑,目光转向了一旁的张昭。



张昭心中暗喜,深吸一口气,从容拱手道:“大帅,王使节之言,乃是扬汤止沸之法,非长久之良方。”



“治蛮如治水,宜疏不宜堵。下官有一‘羁縻三策’!”



“其一,曰‘互市’。”



“设榷场,以盐铁换山货,利诱之。”



“其二,曰‘征募’。”



“招青壮组山地营,削其力。”



“其三,曰‘分化’。”



“拉拢亲近部族,打压桀骜之辈,引其内斗。”



张昭说完,并未露出得色,反而长叹一声,苦笑道:“此三策,下官曾多次向彭使君进言,可惜……”



刘靖来了兴趣:“可惜什么?”



张昭拱手道:“可惜此策虽好,却需大魄力。”



“设榷场需打破豪族对私盐的垄断,断人财路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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