祝辞毕,杜光庭将爵弁稳稳地戴在刘靖头上。



他再次拜谢,退入东房。



这一次,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


当东房的门帘再次被掀开,刘靖缓步走出时,整个大堂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!



他头戴爵弁,身披玄底金纹的九章衮服。



衣袍上的山纹盘踞肩头,袖间龙纹夭矫,华虫与火纹交织,流淌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威严光泽。



只听“哐当”一声,是一位来自豫章的老儒生,因太过激动,手中的酒爵失手落地。



但他浑然不觉,只是瞪大了浑浊的双眼,嘴唇哆嗦着,喃喃道。



“衮……衮服……上公九章……”



他身旁的年轻子侄从未见过爷爷如此失态,连忙扶住他:“爷爷,这衣服怎么了?”



“痴儿!你不懂……”



老儒生激动得老泪纵横,指着那衮服的手指都在哆嗦:“自广明之乱黄巢入京,再到天祐年间朱温弑君,神州陆沉,腥膻遍地!”



“老夫活了六十岁,见惯了那些草头王穿得不伦不类,沐猴而冠!”



“可你看节帅这一身……上公九章,玄衣纁裳,纹样规制竟与《开元礼》中分毫不差!”



“在这礼崩乐坏的乱世,还能见到如此严整的‘汉官威仪’……”



“刘节帅他要承续的,不仅仅是权位,而是那口气,那口咱们汉家失落了三十年的元气啊!”



人群中,几个原本还在观望、迟迟不肯表态归附的世家家主,此刻正不动声色地交换着眼神。



“老李,你看到那九章纹了吗?”



一位身穿绸衫的中年人压低声音,语气中透着一丝焦灼。



被称为老李的家主微微颔首,目光紧紧锁在刘靖身上,眼神复杂:“看到了。”



“本以为这刘靖不过是昙花一现的草头王,咱们只要守好坞堡,两边下注即可。”



“可今日看来……此人志向不小,格局更是远超徐温之流。这衮服一穿,大义名分就立住了。”



“是啊。”



另一位家主叹了口气,悄悄擦了擦手心的汗:“如今江南未定,咱们若是再摇摆不定,等日后人家真的席卷天下,咱们可就连喝汤的份都没了。”



“我看,回去之后,得赶紧把家里那几个不成器的庶子送来从军,哪怕是当个马前卒,也算是有个‘从龙’的香火情。”



几人对视一眼,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“下注”的决心。



那些粗豪的汉子看不出纹章的高低,却被刘靖身上那袭衮服压得屏住了呼吸。



随着他缓缓走动,衣摆擦过地面的沙沙声像是一道沉重的军令。



金色的丝线在火光中明灭不定,勾勒出山峦的沉稳与龙纹的夭矫,那种流动在玄色锦缎上的冷冽光泽,映出了一派君临天下的庄严神相。



柴根儿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。



他看着自家主公,想起平日里那些所谓“大王”、“节帅”的草莽气,再看眼前这尊宛若行走于人间的神祇。



那一刻,他终于明白,自己跟随的不仅仅是一个能带他们吃饱饭的主公,而是一个能让这乱世重新变得“规矩”的皇!



那种睥睨天下的气势,让他只想立刻跪地膜拜,而后拔刀为之死战!



而在人群不起眼的一个角落里,一名做客商打扮的中年人,此刻却面色惨白,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,连手中的茶盏都端不住,“叮”的一声磕在案几上。



他是淮南徐温派来的探子,本是抱着看笑话、探虚实的心思来的。



在他想来,这刘靖不过是个运气好的草头王,沐猴而冠罢了。



可眼前这一幕,却让他感到透骨的寒意。



“完了……这哪里是什么草头王……”



他死死盯着那道威严的身影,心中翻起惊涛骇浪。



“能让这些桀骜不驯的武夫和迂腐顽固的儒生同时归心……这分明是潜龙出渊,已有帝王之相啊!”



“回去必须立刻禀报大帅,这江南的天……要变了!”



刘靖身着衮服,头戴爵弁,缓步立于堂中。



三加之礼已毕。



杜光庭亲自为他斟上一爵甜酒,此为“酌醴”。



刘靖接过酒爵,一饮而尽。



饮毕,便是整个冠礼的画龙点睛之笔——取字。



杜光庭立于阶前,高声道:“靖者,定安止息,《尚书·无逸》言:嘉靖殷邦,至于小大,无时或怨。……贫道观你胸有山河,今逢乱世,群雄并起,生灵涂炭。你既有扫平四海、定国安邦之志,不如便取字——定难!”



刘靖,刘定难!



这两个字,在经历了衮服的视觉冲击后,此刻听在众人耳中,已不再是简单的表字,而是一句假以时日便能实现的预言!



平定离乱,救民于水火!



这两个字一出,满堂先是死寂一瞬,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!



“好字!好一个定难!”



胡三公激动得满脸红光,率先击掌:“定天下之难,舍节帅其谁!”



这一次,应和的不仅仅是刘靖的亲信,而是满堂宾客,无论心中作何感想,都齐声高喝:“恭贺节帅!贺节帅得字‘定难’!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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