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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婉看着这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,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弧度。



她转头看向身旁早已听得热血沸腾的清荷,沉声吩咐道。



“清荷,去研墨。今晚,我要亲自撰写这篇讨贼檄文!”



……



翌日清晨,随着新一期《歙州日报》的发售,整个歙州再次沸腾。



而在这沸腾的舆论浪潮中,有人看到了国仇家恨,也有人嗅到了金钱的腥味。



绩溪县城门口。



寒风凛冽,一个身穿羊皮袄、满脸精明相的中年汉子,正蹲在报摊不远处的避风口,指挥着几个雇来的闲汉。



此人名叫赵四,本是杭州城里一个贩私盐出身的“老江湖”。



当年他提着脑袋在浙西的大山里钻来钻去,虽然熟悉每一条只有野兽才走的山间捷径,但终究是刀口舔血,赚的都是买命钱。



后来金盆洗手做了正行,却因为没靠山,日子越过越紧巴,受尽了同行的白眼。



可自从他发现《歙州日报》在杭州的火爆程度后,他那双贼亮贼亮的眼睛就红了。



那哪里是报纸?



那分明是一张张印着字的金叶子!



杭州的富商勋贵、世家大族,在这个信息封闭的时代,对这种能知晓天下大事的“神物”趋之若鹜。



歙州卖二十文,到了杭州,那些大户人家随手就是几百文,甚至一两贯钱只为求个“鲜”!



几十倍的暴利!



但这也难如登天。



之前有不少行脚商试过,都因为路途遥远,等把报纸运到杭州,消息早就传开了,报纸也就成了废纸。



而且,就算运到了,进不去豪门的深宅大院,也卖不上高价。



赵四一咬牙,把家里的几亩薄田和祖宅都死当给了城里的质库,又找地下柜坊抬了利滚利的“阎王债”,一口气买了六匹健壮的浙西山马,还带上了两个不要命的侄儿。



这若是让旁人看了,定会骂他是个疯子。



但赵四心里苦啊。



上一期《歙州日报》发榜时,他就因为犹豫,只带了几十文钱的货。



结果眼睁睁看着隔壁那个平日里被他瞧不起的“赖头张”,因为胆子大,借钱囤了一百份报纸去杭州,回来后直接买房置地,纳了小妾,见了他更是鼻孔朝天。



那口气,赵四憋了整整五天!



他受够了这种一文钱掰成两半花的日子,也受够了被同行骑在头上的窝囊气。



既然赖头张能行,他赵四凭什么不行?



更何况,赵四虽然大字不识一筐,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,这期报纸,和往期不一样!



这期是啥?



是科举放榜!



他不懂什么策论诗赋,但他知道,杭州城里那些豪门大族,哪个没资助几个读书人?



哪个不盯着这未来的官老爷是谁?



平日里的报纸,那是看个热闹,那是消遣。



可今儿个这报纸,上面印的是“龙门名单”,那是前程!



那些平日里抠门的管家,为了第一时间知道自家公子中没中,或者为了看看有没有值得拉拢的新贵,绝对舍得掏大钱!



这不仅仅是报纸,这是敲开豪门大院的“金砖”!



想到这里,赵四眼里的犹豫彻底散去,只剩下贪婪。



这是一场豪赌。



光是这六匹马的本钱,就足以让他倾家荡产。



赢了,便是腰缠万贯,醉卧扬州,把那赖头张踩在脚下。



输了,大不了这条烂命赔给柜坊,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!



“动作麻利点!”



赵四搓着冻僵的手,压低声音催促:“每人限购三份,你们分批去买!”



“多换几身衣裳,别被认出来了!买来了,爷给你们每份加五文钱的跑腿费!”



不一会儿,赵四身后的马褡子里就塞满了油墨未干的报纸,足足两百多份。



正当他准备撤退时,旁边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


赵四猛地抬头,只见不远处的老槐树下,也停着几匹快马。



一个刀疤脸汉子,正指挥着手下大量收购报纸。



同行?!



赵四心头一紧,手本能地摸向靴筒里的障刀。



断人财路,如杀人父母。



他带着侄儿和几个雇来的泼皮,假装路过,慢慢逼近。



那刀疤脸也是老江湖,立刻警觉,手按刀柄,眼神如鹰。



“朋友,哪条道上的?”



赵四皮笑肉不笑:“这绩溪的报纸,怕是不够分吧?”



刀疤脸打量了赵四一眼,目光落在他那匹矮壮结实的坐骑上,紧绷的肌肉松弛了几分。



“我往北,去宣州和扬州。”



刀疤脸声音沙哑:“那边的盐商和漕帮,对这玩意儿稀罕得很。”



赵四松了口气。



宣州扬州?



那是淮南地界,井水不犯河水。



“巧了,我往东,回杭州。”



赵四收起短刀,堆起笑脸:“路宽得很,各发各的财!”



“借吉言!”



两拨人如同分流的溪水,迅速背道而驰。



“二叔,那刀疤脸看着也是个狠角色,咱们就算跑得快,到了杭州,万一他跟咱们抢生意怎么办?”



侄儿有些担忧地问道。



赵四冷笑一声,拍了拍马褡子:“抢?他拿什么跟我抢?”



“这报纸是稀罕物,但要想卖出高价,你得知道卖给谁!”



“那个刀疤脸只知道去酒楼茶馆兜售,那是笨法子!顶天了卖个百十文钱。”



赵四压低声音,语气中透着一股子狡黠:



“咱们不一样。咱们以前送私盐,专走大户人家的后门!”



“杭州城里那几十家豪门的门子、都管,哪个没拿过耶耶的好处?”



“这报纸,咱们不摆摊,直接送进深宅大院!”



“送给那些平日里大门不出、二门不迈,却最爱听天下奇闻的老夫人和内眷们!”



“对那些贵人来说,一贯钱算个屁?”



“只要能让她们在牌桌上多几个谈资,十贯钱她们也舍得掏!”



“这叫‘看人下菜碟’!这才是咱们独门的买卖!”



“走!不走官道,走咱们以前运私盐的那条‘鬼见愁’老路!”



赵四翻身上马,手里牵着另一匹备用马的缰绳,狠狠一鞭子抽在马臀上,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。



“二叔,这路太险了吧?”



侄儿想起那崎岖的山道,心里直打鼓。



“富贵险中求!若是北边的草原马,进去就得折了腿!”



“但咱们这几匹是专门挑的浙西山马!”



“个头虽小,但走山路如履平地,耐力更是没得说!”



赵四回头吼道:“都给我听好了!咱们每人双马!中途不歇人,只换马!”



“骑累了一匹,就跳到备用马上继续跑!就算跑死这六匹畜生,也必须在明日城门开启前,赶到杭州!”



“驾——!”



三个人,六匹马,卷起漫天雪尘,并没有顺着宽阔的官道南下,而是猛地一拐,冲进了一旁杂草丛生的荒野山道。



那是只有老私盐贩子才知道的绝密捷径。



为了那几百倍的暴利,赵四这是在拿命和时间赛跑。



……



次日清晨,杭州城的城门刚开,三匹口吐白沫的快马便如疯了一般冲了进来。



赵四顾不得满身泥泞和快要散架的骨头,背着那沉甸甸的褡子,直奔城南的顾家宅第。



他满心以为,只要这张印着“龙门名单”的报纸一亮出来,那就是白花花的银子。



虽然他不识字,但他听进奏院门口的闲汉们议论过,这一期报纸上全是关于科举的“干货”。



在他这个粗人想来,科举的干货还能有啥?



肯定就是那张金贵的“龙门榜”啊!



“咚咚咚!”



顾家侧门被敲响。



门子探出头,一看是老熟人赵四,刚想打招呼,赵四就一脸谄媚地递过去一份报纸。



“刘都管!大喜啊!歙州科举放榜了!小的跑死了三匹马,第一时间给您送来了!这可是……”



那刘都管也是个识字的,漫不经心地接过报纸,眼神往卷首上一扫。



原本还带着笑意的脸,瞬间变得煞白,就像是见了活鬼。


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


刘都管的手哆嗦得像筛糠,猛地把报纸扔回赵四脸上,压低声音怒吼道:



“赵四!你疯了?!你想害死我顾家满门吗?!”



“拿着这种大逆不道的反文到处跑,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?!”



“滚!赶紧滚!别让人看见你来过我顾家!”



“砰!”



大门重重关上,差点夹断了赵四的鼻子。



赵四懵了。



他不识字啊!他只知道这是科举榜单,怎么就成“大逆不道”了?



怎么就“害死满门”了?



“刘都管!刘哥!这是科举……”



“滚!!”门内传来歇斯底里的咆哮。



赵四咽了口唾沫,心里有些发虚,但看着那一褡子的报纸,那是他的祖宅、他的命啊!



他不信邪,又跑了下一家,那是做丝绸生意的王家。



结果一模一样。



王家的都管刚看了一眼卷首标题,眼珠子差点瞪出来,二话不说,直接叫家丁把赵四叉了出去,连平日里的交情都不认了。



一家,两家,三家……



整整一个上午,赵四跑遍了平日里熟悉的十几家豪门。



没有一家肯收,所有人看了那报纸都像看了瘟神,轻则驱赶,重则甚至想报官抓他。



赵四蹲在街角的避风口,看着手里那两百多份报纸,整个人如坠冰窟。



完了。



全完了。



祖宅没了,地没了,还要背上一屁股利滚利的阎王债。



“为什么……这到底是为什么啊?!”



赵四双眼赤红,死死盯着那报纸上墨色浓重的大字。



他不认识它们,但它们就像一道道催命符,扼住了他的喉咙。



那一刻,一种名为“宿命”的无力感,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。



莫非,这就是命?



恍惚间,他突然想起三十年前,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。



那时他还小,烧得浑身滚烫,满嘴胡话,据他老娘说。



那时背着他,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跪求那个据说能通鬼神的游方道士。



那道士原本正缩在破庙里烤火,见老娘磕头磕得满脸是血,这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。



只见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,化在水里给赵四灌了下去。



也不知是神力还是药力,不过半柱香的功夫,赵四那高热,竟然奇迹般地退了。



老娘千恩万谢,正要磕头,那道士却伸手扶住了她,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串早已磨损的旧铜钱手串上,忽然叹了口气。



“这位娘子,这手串,还是当年贫道送你的。”



老娘一愣,借着火光仔细端详那道士的眉眼,这才猛地想起来。



二十年前,她还是个没出阁的姑娘时,曾在路边救过一个饿晕的落魄小道士,施舍了一碗热粥。



那小道士临走前,便留下了这串厌胜钱,说是能保平安。



“是你?!”



老娘惊呼,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虽然须发灰白,但眉眼间依稀有当年模样的道人。



那道士笑了,掸了掸身上的灰尘,目光深邃得吓人。



“贫道今日路过,正是算准了当年那一粥之恩,该还了。”



说完,他看了看还在昏睡的赵四,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,留下了那句让老娘念叨了一辈子,却让赵四嗤之以鼻的批语。



“这小子,你这辈子就是个劳碌命,那些安稳钱、太平财,你是一个子儿都留不住的。”



“若日后若真想发笔横财,莫去求那些满身铜臭的商贾,也别指望祖宗积德。”



“你的财运在南边。”



“只有等到那里的天变了颜色,等到帝星点头,你的财库,才算是开了。”



说完这句,那道士正欲转身离去,却又忽然停下脚步。



他皱着眉,从袖中掏出几枚铜钱,随手往雪地上一撒。



“叮铃铃——”



铜钱落地,排成了一个极其古怪的卦象。



道士盯着那卦象看了许久,原本漫不经心的脸上,第一次露出了深深的困惑与震惊。



他猛地抬头望向南方,手指在袖中飞快掐算,嘴里神神叨叨地念叨着。



“怪哉……怪哉……”



“这天下的气运,明明该断在北边……怎么这南边突然冒出一股子看不透的紫气?”



“这帝星的光,怎么是从南边那个死局里照过来的?”



道士摇了摇头,似乎想不通其中的关窍,最后只能长叹一声“天机乱了,天机乱了”,便疯疯癫癫地消失在了风雪之中。



……



这段尘封的记忆,如同闪电般划过赵四的脑海。



天变颜色……帝星点头……



赵四惨笑一声,眼泪混着鼻涕流了下来。



如今这世道,北边的皇帝都被那朱温老贼欺负得连家都没了,这天……



确实是灰蒙蒙的,可哪有什么财库?



自己在南方多少年了,哪来的财?



“骗人的……都是骗人的……”



赵四喃喃自语,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那张报纸。



但他忽然觉得有些奇怪。



这明明只是一张印了字的粗纸,可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威严。



特别是卷首那个鲜红的方印。



他不识字,认不出那是什么印。



但在风雪里,那抹红色红得刺眼,红得正气凛然。



忽然,侄儿在一旁吓得哭出了声:“二叔……咱们是不是被骗了?”



“闭嘴!”



赵四猛地站起身,那一刻,私盐贩子的狠劲儿涌了上来。



死也要死个明白!



他环顾四周,看到街角有个摆摊代写书信的老儒生。



因为科举刚过,年轻读书人都去赶考了,只剩下这几个落魄的老酸儒。



赵四冲过去,从兜里拿出最后两枚铜钱,拍在桌上。



“老头!给我念念!这上面到底写的什么鬼东西?!”



老儒生慢吞吞地眯起昏花的老眼,凑近了拿起报纸。



只看了一眼。



“啪嗒。”



老儒生手里的毛笔掉在了地上,整个人从凳子上滑了下来,浑身发抖,脸色惨白如纸。



“这……这……这是反诗!这是檄文啊!要杀头的!我不念!我不念!”



老儒生推开铜钱就要跑。



“想跑?!”



赵四一把揪住老儒生的衣领,像提小鸡一样把他拎了回来。



“噌!”



雪亮的短刀出鞘,死死抵在老儒生的脖子上。



赵四面目狰狞,眼角都要瞪裂了:“耶耶把命都搭在这上面了!”



“今儿个你不念,先杀了你垫背!”



“念!!”



老儒生吓得尿了裤子,哆哆嗦嗦地捡起报纸,带着哭腔,结结巴巴地念出了那行让他魂飞魄散的标题。



“国……国殇!朱……朱贼……弑君!大唐……帝星……陨落济阴!!”



轰!



那几个字就像一道惊雷,狠狠劈在赵四的天灵盖上。



朱温……杀了皇帝?!



这哪里是科举榜单?



这是捅破天的大事啊!



难怪那些都管像见了鬼一样!这消息要是传出去,天下都要大乱了!



那一瞬间,赵四脑海中那句尘封的谶语,终于和眼前的现实重叠在了一起。



“只有等到那里的天变了颜色,等到帝星点头……”



原来如此!



原来这就是天变颜色!原来这就是帝星点头!



赵四的手一松,刀掉在了地上。



他瘫坐在雪地里,就在他发愣的时候。



突然,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。



“赵四!赵兄弟!留步!留步啊!”



赵四茫然地抬起头。



只见之前那个把他叉出门的王家都管,还有那个让他滚的顾家刘都管,甚至还有好几个豪门的账房,正气喘吁吁地往这边跑。



他们跑得帽子都歪了,脸上哪还有刚才的凶神恶煞?


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近乎谄媚的焦急,还有一种掩饰不住的……贪婪。



“赵兄弟!误会!刚才都是误会!”



顾家的刘都管冲得最快,一把扶起地上的赵四,还不忘帮他拍去屁股上的雪,脸上堆满了笑。



“刚才是我眼拙,没看清这宝贝!”



“我家阿郎说了,这报纸,有多少我们要多少!”



“放屁!顾老六你别想独吞!”



王家都管一把挤开他,抓着赵四的手就不放,手里直接塞过来一铤沉甸甸的白银。



“赵兄弟,咱们可是老交情了!这报纸卖给我!一份我出……我出五百文!不,一贯钱!”



“我出两贯!”



“我出三贯!赵兄弟,卖给我!”



一群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都管,此刻就像一群争抢腐肉的秃鹫,围着赵四,眼里冒着绿光。



他们怕这报纸吗?



怕。



但他们更怕自家的主子成了瞎子、聋子!



皇帝死了,这天下要变天了!



谁先拿到这个消息,谁就能在接下来的乱局里抢占先机,甚至避开灭门之祸!



相比之下,几贯钱算什么?



赵四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,愣了许久。



随后,他捡起地上的短刀,插回靴筒,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,慢慢浮现出一个扭曲而狂喜的笑容。



他赌赢了。



这哪里是报纸?



这分明就是这乱世里,最值钱的买命符!



这一日,江南的风雪未停,但另一场更猛烈的风暴,已借由这薄薄的纸张,呼啸而起,席卷天下!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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