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八夜,歙州府衙。



寒风如刀,呼啸着穿过庭院。



东偏厅内却是灯火通明,儿臂粗的牛油大烛将屋内照得亮如白昼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松烟墨香与焦灼灯油的独特味道。



这里没有推杯换盏的喧嚣,只有笔尖划过歙州皮纸的“沙沙”声,密集得如同春蚕噬叶。



按照刘靖定下的铁律,考卷在送往阅卷官手中之前,必须先过一道前所未有的鬼门关——誊录。



刘靖深知,不同出身的书吏,其心性、习气天差地别。



若是混杂一处,非但效率低下,更易滋生事端。



因此,他将征调来的书吏,分置于不同院落。



甲字房,坐着的清一色是军中记室与参军。



他们腰杆笔直,带着一股军营的肃杀之气。



他们不懂锦绣文章,但执行军令从不打折扣,写出的字如同刀刻斧凿,精准而冷硬。



乙字房,则是从城中各大柜坊、质库借来的算手。



他们精于计算,心思缜密,写出的字一丝不苟,如同算盘上的珠子,颗颗分明,绝无差错。



而故事发生的丙字房,则最为特殊。



这里是“中枢”,也是专门处理“疑难杂症”的地方。



这里汇集了经验最老道的“杂家”。



有市井里抄了一辈子书的话本匠,有乡野间教了一辈子私塾的老学究,也有军中和柜坊里最顶尖的好手。



最显眼的,莫过于那个半倚在案几上、满手墨迹的“飞笔张”。



此人本是杭州勾栏里专门抄写话本的快手,靠着给说书先生抄底本混饭吃。



这行当讲究的就是个“快”字,练就了他眼到手到、笔走龙蛇的本事。



寻常书吏抄一页纸得歇三次手腕,他却能一口气抄上十页不带喘气,且字迹虽不美观,却个个清楚,绝无错漏。



此刻,这平日里最是利索的飞笔张,却把笔杆子咬得咔咔作响,盯着面前一张卷子,那张平日里能把死人说活的巧嘴,此刻也不住地抱怨。



“这他娘的是哪个神仙写的字?”



“草书不像草书,隶书不像隶书,倒像是几条蚯蚓在泥地里打滚!”



“抄了二十年话本,也没见过这么‘狂’的笔法!”



“这让人怎么抄?神仙来了也得把笔折了!”



可回应他的,却依旧是无言的沙沙声。



他们的任务,一是抽检校对。



二是专门负责辨认那些字迹潦草、难以辨认的“疑难卷”。



然而,正是这第二项任务,成了最大的瓶颈。



此刻,丙字房内的气氛,就像一锅看似平静,实则暗流涌动的浓汤。



突然,一阵极轻的骚动打破了静谧。



一个刚从县学里抽调来的年轻书吏,举着一张卷子,脸色涨得通红,站也不是,坐也不是。



他面前的墨卷,字迹与其说是潦草,不如说是一团被踩烂的蜘蛛,墨点与笔画糊在一起,根本无法辨认。



在讲究“身言书判”、以书取人的大唐,写出这种字,简直就是一种罪过。



负责监察的玄山都虞侯走了过去。



这位杀人如麻的军汉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个脸色煞白的年轻书吏,只是用戴着铁护腕的手指,在卷宗上重重敲了一下。



然后,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带着武人对文弱书生的天然鄙夷。



“废卷。”



不等那年轻书吏反应,他又补了一句,目光已经投向了下一排的书吏。



“下一份。”



年轻书吏手一抖,险些把卷子掉在地上。



他知道,“废卷”二字,意味着这张卷子背后的那名考生,数年的寒窗苦读,就因为这手烂字,彻底化为泡影。



就在这时,一直埋头苦干的老先生陈望,缓缓放下了笔。



“慢着。”



他的声音不大,带着一股子常年教书的嘶哑,却让整个屋子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

“这位虞侯,主公还有第二道令。”



那虞侯脚步一顿,回头看了一眼,面无表情,但眼神中却闪过一丝了然。



陈望颤巍巍地站起身,走到那年轻书吏身旁,接过那张“蜘蛛卷”。



目光刚一触及那团如被鸡爪刨过的墨迹,这位写了一辈子正楷的老夫子,眉心便本能地狠狠跳了两下,捏着卷角的手指都下意识地往回缩了缩,仿佛那纸上涂的不是墨,而是什么扎眼的脏东西。



但他终究没有扔掉卷子,而是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胸口那股子“不吐不快”的文人习气,对着灯火仔细端详起来。



但他深吸一口气,对着灯火端详半晌,才缓缓说道:



“主公曾言,我等开科取士,求的是腹有乾坤的治世之才,非善于描红的书法大家。”



“故,凡遇字迹不清、难以辨认之卷,不得擅自废弃……”



“啪嗒。”



一声清脆的算盘撞击声,突兀地打断了陈望的话。



屋子正中,那个从钱庄借来的王算手,手边放着抄了一半的卷子,另一只手却习惯性地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拨弄着,像是在核算今日的抄写定额与工钱。



他头也不抬,嘴里吐出一串冰冷的行话。



“三人停笔,辨认一卷,耗时半刻。按每人每刻钟抄两百字算,这半刻钟,我们便少抄了六百字。”



他终于停下手,抬起头,那双习惯了看账本的眼睛里,没有丝毫波澜,只有对“赔本买卖”的厌恶。



“陈老,为了一个连字都写不清的糊涂虫,让我们三人白白耗费功夫。”



“这笔买卖,折了。”



旁边的飞笔张也把笔往桌上一扔,揉着酸痛的手腕,没好气地附和道。



“王先生说得在理!咱们是来抄书的,不是来猜谜的!”



“这破卷子,看得眼珠子都快瞎了,有这功夫,早抄完两页了!”



“这种连字都写不好的糊涂蛋,直接废了得了,省得祸害咱们!”



王算手看向虞侯,语气笃定。



“按柜坊的规矩,烂账就是烂账。”



“虞侯说得对,直接作废,少赔点灯油钱才是正理。”



一瞬间,屋内原本密集的笔尖沙沙声骤然一滞,气氛如冻住的铅块。



年轻书吏的脸瞬间没了血色,手中的卷子变得千斤重。



陈望深吸一口气,没有动怒。



他太清楚这屋子里的人在想什么。



大唐选才,首重“身言书判”,一手漂亮的楷书就是士子的脸面。



像这种“蜘蛛卷”,在往常直接丢进火盆都不为过。



他缓缓举起那张“蜘蛛卷”,让烛火映透纸背,声音虽轻,却如晨钟暮鼓。



“王先生,张兄弟,你们算的是‘小账’,是墨水和工钱的本钱。”



“但主公要算的,是这江山的‘大账’。”



陈老一字一顿,目光如炬,扫过那一双双惊疑不定的眼睛。



“主公不惜重金、背负‘坏了祖宗规矩’的骂名办这誊录院,不是为了选出写字漂亮的抄书匠,而是要告诉全天下!”



“在主公这里,哪怕你穷得只能用劣墨秃笔,哪怕你的字丑得如鬼画符,只要你肚子里有治世的真东西,他就愿意多花三倍的功夫,把那颗明珠从泥里挖出来!”



“今天我们多花了半刻钟,少抄了三份卷子,但传出去的,是主公‘不拘一格’的求才之志!”



“这笔‘人心账’,二位,你觉得是赚了,还是折了?”



王算手拨弄算盘的手指,僵住了。



那个嚷嚷着要罢工的飞笔张,也愣住了。



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反驳什么,但看着陈望那双浑浊却坚定的眼睛,又看了看那张被视作珍宝的烂卷子,喉咙里那句脏话怎么也吐不出来。



他是市井混子,但他也是苦出身。



他忽然想到,如果当年也有人愿意花这么大功夫去听听他肚子里的东西,他是不是就不用在勾栏里抄一辈子艳曲淫词了?



那个铁面无私的虞侯,也默默地退后了一步,不再言语。



满屋的书吏,无论是市侩的飞笔张,还是精明的账房,此刻都停下了笔,望向那张丑陋的卷子。



他们忽然明白,自己手中这支笔的重量。



陈望不再多言,眯起那双昏花的老眼,手指几乎触碰到纸面。



原本剑拔弩张的三人,此刻却奇异地围坐在了一张桌案前,对着那张“天书”发起了最后的冲锋。



“这一笔……横折弯钩,看着像‘水’字旁。”



年轻书吏指着一团墨迹,试探着说道。



“不对。”



飞笔张歪着头,把那卷子横过来看了一眼,撇撇嘴道:“这是个草书的‘流’字!”



“勾栏里的那些酸秀才喝多了都这么写,那一撇甩得跟狗尾巴似的,错不了!”



“慢着。”



旁边的王算手没有看字,而是盯着那句话的前后文,手指在算盘上无意识地拨了两下,像是在推演账目逻辑。



“前文提到了‘疏浚’,后文是‘以通舟楫’。”



“若是‘流’字,文理不通。按工部的行文习惯,此处应当是个动词。”



“是‘疏’字。”



陈望抚着胡须,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。



他指着那团墨迹中极其隐蔽的一点:“这孩子笔力虽乱,但章法还在。”



“你们看这一竖,隐约有颜体的架子,只是写急了。”



“‘疏浚河道’,唯有‘疏’字,才配得上这前后文的治水之策。”



“疏浚……疏浚……”



飞笔张挠了挠头,又凑近看了看,随即一拍大腿:“嘿!还真是!”



“这小子把‘疏’字的左半边写成了草书,右半边又写成了行书,怪不得认不出来!是个怪才!”



他又是想起什么,伸出手指,在卷角那处尚未干透的墨渍上轻轻捻了捻,指尖瞬间拉出一道粘稠的黑丝。



他放在鼻尖闻了闻,随即嫌弃地皱起了鼻子。



“这是城南老张家卖的‘锅底灰’,三文钱一大块的劣货!”



“胶加多了,天一冷就发黏,写快了容易拖泥带水,把笔画糊成一团。”



“怪不得这‘疏’字的右半边跟个黑煤球似的,这小子也是个穷鬼,连块像样的松烟墨都买不起。”



飞笔张一边吐槽,一边却下意识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,小心翼翼地帮那卷子吸了吸多余的墨渍,嘴里嘟囔着。



“也就是遇上咱们,换了别人,谁有闲心闻你这锅底灰味儿……”



“记下来。”



陈望看了一眼飞笔张,眼中闪过一丝笑意,沉声道。



年轻书吏连忙提笔,工工整整地在备用纸上写下了一个“疏”字。



就这样,四个人,四双眼睛。



陈望以经义破题,推敲文意;王算手以逻辑拆字,分析结构;飞笔张以经验辨形,识别笔法;而年轻书吏则负责将这些从“墨团”里抢救出来的文字,一一记录在案。



一炷香后。



当最后一个字被确认下来,三人都是长出了一口气,额头上竟都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


那张丑陋的、几乎被判了死刑的“蜘蛛卷”,静静地躺在桌案上。



而半个时辰后,一份字迹工整、朱笔耀眼的崭新“朱卷”,在歙州皮纸上重获新生。



……



开元寺,禅房。



窗外风雪如晦,屋内却是一片冷冽的松墨香。



没有金玉,唯有一盏孤灯照着几卷残经。



主持无相方丈盘膝而坐,那一身锦斓袈裟在昏暗中流转着暗金色的光泽,却掩不住他那一身枯木般的清苦之气。



刘靖换了一身青色常服,不带甲胄,只带了柴根儿随行。



他对着老僧恭敬地行了一个常礼,语气诚挚。



“大师,此次科举,四方士子如过江之鲫,远超官府预料。”



“若非大师以此古刹收容千余寒士,又施粥赠药,这数九寒天里,不知要有多少读书人冻死街头。”



“某,代这数千学子,谢过大师援手。”



无相方丈那双枯瘦的手正在摆弄粗瓷茶具,沸水入壶,茶香虽不名贵,却透着股暖人心脾的烟火气。



“阿弥陀佛。”



方丈低眉垂目,温声道:“使君此举,是为天下寒士开一条从未有过的活路。”



“贫僧不过是借了几间禅房,施了几碗素粥,实在当不得使君如此重谢。”



说着,老和尚将一只茶盏轻轻推至刘靖面前。



那茶汤色泽淡绿,泛着细密的白色沫饽,动作不带一丝烟火气,仿佛他推过来的不是茶,而是一份难得的清静。



“请。”



刘靖双手接过,轻抿一口,只觉茶味微咸带甘。



他放下茶盏,看着这位虽身在空门,却依旧心系苍生的老僧,忍不住感叹道:“上人过谦了。”



“若无大师出面号召,这城中那些平日里一毛不拔的富户世家,又怎会如此痛快地捐粮捐布?”



“大师这件紫金袈裟,在他们眼中,便是一面不得不敬的旗帜。”



无相住持闻言,正在分茶的手微微一顿。



他并没有立刻反驳,而是低眉垂目,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那件金缕袈裟上。



那袈裟虽有些陈旧,但在烛火下依旧流转着暗金色的光泽,显得华贵非常。



“旗帜……”



老和尚轻笑了一声。



那笑声极轻,像是风吹过枯叶,透着一股子看透世情的通透与凉薄。



“使君可知,贫僧的法号,为何唤作‘无相’?”



刘靖一怔,摇了摇头。



老和尚抬起手,轻轻抚摸着那华丽的袈裟,眼中闪过一丝追忆。



“贫僧出身吴郡顾氏旁支,少年时也曾鲜衣怒马,自负才貌双全。”



“只因卷入家族夺嫡的丑事,眼见至亲手足相残,血染祠堂,这才心灰意冷,遁入空门,只求一个清净。”



“剃度那日,先师见我虽落了发,眼中却仍有恨意与傲气,对着铜镜整理僧袍时,还在意那衣领是否平整。”



“先师叹我不舍皮囊,心有挂碍,未能真正放下。”



“故而,赐名‘无相’。”



“他老人家是希望我能破除这身世家子的‘贵相’与心中的‘恨相’,悟透《金刚经》中‘凡所有相,皆是虚妄’的真谛。”



“可贫僧年轻时,却恰恰辜负了这个法号。”



“我虽不恨了,却把那股子傲气都花在了袈裟上,总觉得只有披上这最好的金缕衣,才配得上贫僧的身份与修为。”



“先师见我整日在那袈裟上绣金线,曾冷笑着讥我一句。”



他缓缓抬起头,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中,此刻却精光内敛,深邃得如同古井,直视着刘靖。



“莫非不披上这件袈裟,众生便看不出你尘缘已断,金海尽干?”



刘靖眉头一挑,试探着问道:“令师是在……点拨大师?”



“是点拨,也是棒喝。”



无相住持点了点头,端起茶盏,却不喝,只是看着杯中旋灭旋生的茶沫,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。



“真正的得道高僧,便是披着破衣烂袄,坐于枯骨坟冢,亦是真佛。”



“只有心里没底、修为不够的,才天天想着靠这身袈裟来装点门面,向世人证明自己是个‘高僧’。”



“归根到底,那时的贫僧,是把这袈裟当成了修行的招牌,”



“这便是着相。有负‘无相’之名啊。”



刘靖看着老和尚如今依旧穿着这身华贵的袈裟,不由得问道:“既知是着相,那大师如今为何……”



“因为众生皆着相啊。”



无相住持长叹一口气,放下了茶盏。



他缓缓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棂。



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花灌入,吹动他花白的胡须和那身华贵的袈裟。



他指着窗外那些在风雪中排队领粥的百姓,目光悲悯。



“世人眼孔浅显,只认衣冠不认人。”



“若贫僧今日穿一身破烂,如乞儿般立于街头,又如何能号召这满城富户捐粮?”



‘又如何能让百姓信服,这粥里没有掺沙子?”



“师父赐名‘无相’,是教我修己时莫要被繁华迷眼;但如今贫僧穿着这身袈裟,却是为了度人。”



无相住持转过身,背对着风雪,那一刻,他原本瘦小的身躯竟显得无比高大。



“若非为了替这众生挡一挡风雪,贫僧又何必披上这件沉甸甸的‘相’,去向这乱世化缘?”



“所谓无相,非是无形,而是不滞于形。”



“穿与不穿,皆是慈悲。”



刘靖听罢,原本端着茶盏的手,悬在了半空。



他没有像寻常香客那般惊叹或跪拜,而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位老僧,眼底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


这道理,他又何尝不懂?



杀人盈野是为了止戈,权谋算计是为了安民。



他刘靖在这乱世中摸爬滚打,身上披着的那层令人闻风丧胆的“修罗皮”,何尝不是另一件沉甸甸的“相”?



大师披的是慈悲的袈裟,他披的是染血的铁甲。



虽衣裳不同,但那颗替众生挡风雪的心,却是一样的。



刘靖缓缓放下茶盏,站起身来。



这一次,他没有行晚辈礼,而是整了整衣冠,对着无相住持郑重地行了一个平辈的拱手礼。



“大师之言,刘靖……懂了。”



这简简单单的“懂了”二字,比千言万语的赞美,更重。



无相住持转过身,看着刘靖那双坚定的眼睛,脸上露出了今日最真切的笑容。



他双手合十,温声道。



“阿弥陀佛。”



“风雪虽大,只要心有‘蓑衣’,便无处不可去。”



正当此时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


“报!”



之前那名在誊录院巡视的牙兵,顾不得礼数,快步入内,单膝跪地,附耳在刘靖身侧低语了几句。



刘靖听着听着,原本舒展的眉头渐渐锁紧,最后化作一声长叹。



“怎么了?”



无相住持温声问道。



刘靖苦笑一声,并不隐瞒:“大师有所不知。誊录院那边虽然规矩立起来了,但……遇到的麻烦也不小。”



他将“蜘蛛卷”一事简要说了,最后叹道:“陈夫子做得对,但这代价也太大了。”



“三人辨一卷,耗时半个时辰。丙字房那几个人没日没夜地干,熬干了灯油,也赶不上卷子送来的速度。”



“如今积压的卷子越来越多,而人手却已经捉襟见肘。”



“若按这个速度,怕是等到上元节,这榜也放不出来。”



“我想再抽调人手,可这歙州三县能写一手好字的读书人,不是进了考场,就是已经被抓了壮丁。”



“这……”



刘靖一边说,一边下意识地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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