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心无力啊。”



“胡公勿急,听我把话说完。”



刘靖微微一笑,目光投向一旁的青阳散人,接着道:“我意欲任命您为饶州刺史,但这只是遥领,您老依旧坐镇歙州,不必奔波。”



“至于饶州的庶务,我打算让方蒂出任别驾,替您老去跑腿办事。”



“胡公,劳您暂摄饶州,这担子可不轻啊。”



这不仅是任命,更是试探。



胡三公人老成精,听到“遥领”二字,再听到“方蒂”的名字,眼珠一转,便品出了其中的滋味。



让他遥领,实权给方蒂。



他代表的是歙州旧有的士族门阀。



刘靖这是在问他:愿不愿意把实权让给方蒂这样的新贵,自己只拿个虚名供着?



胡三公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通透。



他明白,这是大势所趋。



新贵崛起已不可阻挡,与其硬顶,不如顺水推舟,卖个人情。



他缓缓起身,郑重一揖:“老朽年迈,早已无力庶务。”



“能借这把老骨头,为使君替方别驾压一压阵脚,那是老朽的福分。”



“饶州之事,老朽只挂名,不干政。”



只挂名,不干政。



刘靖深深看了他一眼,点头道:“胡公高义。”



胡三公并未起身,反而身子压得更低了些,语气带着几分恳切:“使君,老朽还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


“家中长孙胡安,虽读了几本圣贤书,却有些愚钝,做不得文章。”



“老朽斗胆,想让他去那新设的‘军器监’,哪怕做个典库的小吏,跟着学点实学,也强过在家做个膏粱子弟。”



刘靖目光微闪。



“准了。”



他嘴角微扬:“让他去找妙夙,若能吃苦,便是造化。”



站在门旁侍立的朱政和,垂首听着,面上波澜不惊,心跳却快了几分。



方蒂是他的好友,能有此造化,他打心底里高兴。



但他更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。



自家主公开始大肆分封刺史了。



那这“歙州刺史”的小庙,怕是有些装不下这尊大佛了。



日后是自领节度使?



还是……王?



朱政和悄悄握紧了袖中的笔管,只觉前程似锦,这艘船,他是上对了。



一番商议,尘埃落定。



饶州刺史由胡三公遥领,方蒂任别驾,权知州事。



信州刺史归了徐二两,张贺为别驾,辅佐军务。



抚州刺史则给了吴鹤年,林博任别驾。



林家这次押上了身家性命,林博又有真才实学,刘靖自然要投桃报李,千金市骨。



至于各州长史、司马及六曹主官,亦是一一敲定。



随着这道命令下去,歙州府衙内的官员几乎人人擢升,空出的一大半位置,正好留给腊八科举选拔上来的才俊。



正事谈完,朱政和入内禀报:“使君,进奏院林院长求见。”



青阳散人闻言,脸上露出一抹促狭的笑容。



他起身告退,路过刘靖身边时。



那眼神分明在说:使君好自为之。



如今这歙州城内,关于自家刺史和那位才女院长的流言蜚语,早已是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。



刘靖无奈摇头失笑。



片刻后,一阵香风袭入。



林婉身着官服,迈步走进公舍。



即便是一身板正的官袍,也难掩其清丽姿容,反而更添了几分干练。



她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账册,神色肃然,俨然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。



刘靖亲自点茶,推至她面前:“这么冷的天,喝口热茶暖暖。”



两人寒暄两句,林婉便摊开账册,开始汇报。



“使君,这是进奏院上月的账目。《邸报》共发行二十四期,耗费颇巨。”



“纸张、墨锭、加上往来驿马的草料钱,共计亏损五百余贯。”



她指尖在密密麻麻的账目上划过,抬起头,眼神清亮:“不过,下官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。”



“特别是信、抚大捷后,不少商贾嗅到了商机,争着要在咱们报上露脸。”



“尤其是那个叫钱汇通的行商,上次在报上登了招幌后,显然得了不少好处。”



“这次他一口气包下了接下来三期最为显眼的版面,连定钱都付了。”



“这说明战乱之后,商路已通,民生正在复苏。这时候亏钱铺路,换来的是商贾对咱们歙州的信心。”



“这笔买卖,做得值。”



刘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。



“不错。”



刘靖点头,“我早说过,这买卖头两三年就是个赔钱赚吆喝的。如今能有进项,已是意外之喜,不必气馁。”



“还有一事。”



林婉声音微沉,指尖点在一行不起眼的记录上:“这几日有几笔来自洪州的大宗买卖。”



“买家不问价格,只要关于‘科举细则’的那一期邸报,且一买就是百份。”



“买报纸不为看,只为囤。”



她抬起头,眼神锐利如刀,“洪州那边,怕是急了。”



“他们在琢磨咱们的科举,要么是想效仿,要么……是想从中作梗。”



“下官已命暗桩盯紧了这几条线,一有异动,即刻回报。”



“盯着他们。”



刘靖冷笑:“既然他们想学,那就让他们学个画虎不成反类犬。”



接着,两人又商议了在饶、信、抚三州设立进奏分院的事宜。



公事谈毕,屋内的气氛便柔和了下来。



刘靖端起茶盏,看着她略显消瘦的脸庞,心中那根弦动了动。



“近日若是得闲,去府里坐坐。”



他温声道:“幼娘常念叨你,说也许久未见你了。”



林婉垂着眸子,盯着那浮沉的茶叶,长长的睫毛颤了颤。



良久,她轻声道:“下官省得,改日便去拜会。”



声音虽轻,却并未拒绝。



公事聊完了,私话也叙了,本该是送客的时候。



可刘靖看着她那张清丽却略显消瘦的脸庞,鬼使神差地多了一句嘴。



“你也老大不小了。”



他手指摩挲着茶盏边缘,语气尽量显得随意,像个关心下属的长辈:“你阿爷给我来信了,让我劝一劝你。”



“若是有看顺眼的才俊,哪怕是寒门子弟,只要人品端正……”



话音未落,林婉猛地抬起头。



那双平日里总是冷静自持的眸子,此刻却似有一汪春水被搅乱,波澜涌动。



她定定地看着刘靖,突然展颜一笑。



那笑容里,带着几分促狭,几分自嘲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。



“使君莫不是糊涂了?”



她身子微微前倾,逼视着刘靖,“如今这歙州城内,上至官吏,下至贩夫走卒,谁人不知下官与使君的‘风流韵事’?”



“顶着这般名声,使君让下官嫁谁?又有何人敢上门求亲?何人敢娶?”



刘靖顿时语塞。



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,眼神有些飘忽:“这……流言止于智者……”



“智者?”



林婉站起身,理了理衣袖,动作优雅而从容。



她目光幽幽地落在他脸上,朱唇轻启,声音轻得像是叹息,却字字如刀,直直扎进刘靖的心里。



“人生若只如初见,何事秋风悲画扇。”



那是当初在丹徒镇,她和离那日,眼前这个男人念给她听的。



如今,她把这句诗还给了他。



言罢,林婉不再看刘靖一眼,敛衽一礼。



“下官告辞。”



转身,离去。



那道背影决绝,不留半点余地,只留下一阵淡淡的幽香,在公舍内久久不散。



刘靖僵在原地,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。



良久,他看着那空荡荡的门口,只能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,消散在冬日的寒风里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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