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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宅的灵堂之内,更是阴冷刺骨。



史夫人双目红肿,形容枯槁,一头青丝在短短几日内竟已夹杂了许多银霜。



她痴痴地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,双眼空洞地望着灵前那跳动的烛火。



泪水,早已在前两日流干了。



此刻萦绕在她心头的,不只是长子杨渥暴毙的切肤之痛,更有对家族未来命运的无边惶恐与绝望。



杨家,完了!



别看如今坐在王位上的还是她的次子杨隆演,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,在长子杨渥‘暴毙’的那一刻,这片江南的天,就已经变了。



史夫人并非寻常妇人,乃是跟随杨行密起于微末,一路刀光剑影,阴谋诡计不知见过几何。



她的长子虽混账了些,可身子健康,时常狩猎蹴鞠,比起一般武人也不遑多让,如何会突然暴毙?



这其中定有阴谋。



如今王府前院,那些从未见过的甲士,便是最好的证明。



杨家,已经从这片土地的主人,沦为了被人摆布的傀儡。



杨妙言跪在一旁,同样泪眼婆娑。



她看着那些曾经对她们母女卑躬屈膝、谄媚奉承的宫人内侍,如今眼中只剩下麻木的躲闪与隐隐的轻蔑,心中便是一阵彻骨的寒意。



她虽一向不喜杨渥这个乖张暴戾、喜怒无常的大哥,两人关系甚至可以说得上不睦,可毕竟血浓于水。



同为杨氏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



这个从小听到大的道理,她现在才真正用血和泪明白了其中的含义。



看着身旁几乎要哭傻了的史夫人,杨妙言心如刀割,哽咽道:“二娘节哀,如今大哥不在了,您更要保重身体啊。”



“若是您也倒下了,四弟……四弟他可怎么办啊。”



史夫人被她的话语唤回一丝神志,她缓缓转过头,一把抓住女儿的手,那双曾经温润如玉的手,此刻却冰冷无比,力气大得让杨妙言感到了疼痛。



“妙言……今后,咱们可如何是好啊。”



史夫人的声音嘶哑,充满了无助。



杨妙言也自知往后命运多舛,如同风中飘萍。



如今张颢专权,那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屠夫,谁晓得他会不会为了斩草除根,永绝后患,对他们杨家赶尽杀绝?



念及此处,母女二人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恐惧,抱在一起,再次痛哭失声。



就在这时,一阵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在灵堂外响起,由远及近,打断了她们的悲泣。



一名身着内官服饰,面容阴鸷的中年官员,领着两队披甲执锐的士卒,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。



士卒们身上的铁甲叶片相互碰撞,发出冰冷而规律的“哗啦”声。



这宦官杨妙言认得,乃是节度使府的书记。



往日里,此人见到她们母女,哪次不是隔着老远就堆起满脸谄媚的笑,点头哈腰,跪地请安。



可今日,他的脸上却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,仿佛她们只是两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。



他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扫过哭成一团的两人,声音尖细而冰冷,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。



“太夫人,郡主,节哀顺变。”



一句毫无诚意的客套话后,他便直入主题。



“张指挥有令,嗣王灵柩不日将移至偏殿安放,此地需行封禁。”



“还请太夫人与郡主即刻移步回后殿‘静养’,无指挥使手令,不得外出半步。”



这哪里是请,分明就是赤裸裸的软禁!



杨妙言猛地抬起头,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,迸发出一丝屈辱与怒火。



“放肆!我母女乃王府主人,大哥灵柩在此,岂容尔等喧哗!你们……”



“妙言!”



史夫人却一把死死拉住了她,对着她用尽全身力气,轻轻摇了摇头。



那眼神中的悲哀与认命,让杨妙言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。



这位曾经的淮南王正妻,在经历了丧子之痛与覆灭之恐后,反而比不谙世事的女儿看得更清楚。



杨家,已经不是这座王府的主人了。



现在,任何反抗都毫无意义,只会招来更快的杀身之祸。



她松开女儿,在杨妙言的搀扶下,缓缓站起身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维持着自己身为太夫人的尊严,声音沙哑却清晰地说道。



“有劳李书记带路了。”



那书记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见的讥讽弧度,仿佛在嘲笑她们的不自量力。



他侧过身,尖着嗓子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


史夫人与杨妙言,在两队甲士不带任何感情的注视下,如同被押解的囚犯,一步一步走出了这座她们曾经无比熟悉的灵堂。



走向了那深不见底的后宫。



她们的哭声,她们最后的尊严,最终都消散在了那幽深的后宫长巷之中,被冰冷的宫墙彻底吞噬,再也无人听闻。



当后宫最后一丝属于旧主人的悲泣被彻底抹去时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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