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着帐内剩下的心腹,冷酷地补充了一句:“传我将令,全军上下,就说二公子兵败之下,受惊过度,以致疯癫。”



“自今日起,再敢妄议鬼神妖法、动摇军心者,无论亲疏,一律军法从事,斩!”



……



淮南。



庐州,林家古宅。



“啪!”



林重也霍然起身,一把抓住前来报信的家臣,声音都在发颤。



“你再说一遍?!”



“千真万确!刘刺史麾下庄将军,以三千兵马,一日之内,全歼了彭玕的两万大军!用不了多久,消息就会传遍南方。”



得到肯定的答复后,林重远松开手,眼神中混杂着震惊和狂喜。



赌对了!



他们赌对了!



林重远仰天大笑,笑声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畅快:“好,好一个弃子争先,好一个破局天元!崔瞿这老狐狸,看人还是那般毒辣。”



当年黄巢之祸,天下大乱。



也是崔瞿在一众藩镇之中,相中了高骈。



而高骈也并未让他们失望,势如破竹,占据大半个江南与浙西。



虽说高骈晚年昏聩,被属下杀害,功亏一篑,连带着崔、林两家也损失惨重,可这也不能怪崔瞿,毕竟晚年昏聩这种事儿,谁又能想到呢?



莫说一个高骈了,便是英明神武如太宗皇帝,晚年也有些懈怠昏聩的迹象。



而相比起高骈,刘靖有一个巨大的优势。



年轻。



太年轻了,此子如今还尚未及冠。



须知,当年隋末天下大乱,太宗皇帝自太原起兵之时,与刘靖同岁。



这时,一名家臣小声道:“阿郎,是否需要加派些人手过去?”



林重远思索片刻,点头道:“可。再将家中珍藏的百锻钢甲、良马,一并送去!”



崔瞿这老狐狸已经走在了前头,他可不能落后太多。



……



饶州,鄱阳郡。



崇德坊,一栋精致的两进小院内。



书房里,灯火如豆,卢绾正伏案抄录着父亲的墨宝,她的丈夫冯源则在一旁,安静地为她研墨。



自丹徒镇获救,又辗转来到这鄱阳城后,能有这样宁静的相守,已是他们最大的幸福。



一名丫鬟提着食盒,脚步轻快地走进来,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。



“夫人,冯郎君,大捷!吴凤岭大捷!”



卢绾握着笔的手,猛地一顿,停在了纸上。



冯源研墨的动作也瞬间停住,抬起头来。



“外面……外面都传疯了!”



婢女激动地说道:“刘刺史的大军,在吴凤岭把彭玕的两万人都给打没了!”



婢女说完,本以为会得到夫人的夸奖或是郎君的追问,却发现屋内的两人都只是怔怔地看着前方,一动不动,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。



那份滔天的喜悦撞上这片死寂,让婢女也有些不知所措,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打扰了什么。



她连忙慌乱地屈了屈膝盖,算是行了礼,然后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,并轻轻带上了门。



门扉合上的轻响过后,静室之内,才真正陷入了一片针落可闻的死寂,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“噼啪”声。



彭玕……完了?



卢绾的眼前,瞬间浮现出鄱阳城破之日,那冲天的火光,和父母家人倒在血泊中的惨状。



仇人……



危仔倡,危全讽……



曾经,她觉得复仇遥遥无期,只能将希望寄托于刘靖那一句虚无缥缈的承诺。



可现在……



从攻破鄱阳,到全歼彭玕的军队。



那个男人的脚步,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!



冯源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看着妻子微微颤抖的背影。



许久。



一滴晶莹的泪珠,悄无声息地从卢绾的脸颊滑落,“啪嗒”一声,滴在她面前的宣纸上,迅速洇开,模糊了一个刚刚写下的字迹。



紧接着,第二滴,第三滴……



她没有哭出声,没有颤抖,甚至没有抬手去擦拭。



她只是任由那积攒了太久的酸楚,无声地坠落。



冯源缓缓走上前,没有拥抱,也没有言语。



他只是伸出手,用自己温暖干燥的手掌,轻轻地覆盖住了妻子那紧握着毛笔的手。



千言万语,尽在这一握之中。



卢绾的指节微微一松,反手,与丈夫的手指,紧紧交握。



……



淮南,帅府。



“主公,江西急报!”



杨渥眼皮都未抬一下,冷冷道:“说。是彭玕胜了,还是刘靖胜了?”



在他看来,无论谁胜,都必定是惨胜,正好给了他插手机会。



那幕僚咽了口唾沫,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磨过。



“彭玕……败了。”



“哦?”



杨渥终于抬起头,嘴角勾起一抹预料之中的冷笑:“双方战损如何?”



幕僚深吸一口气,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才从喉咙里挤出那句足以颠覆认知的话:“彭氏两万大军……在吴凤岭,一日之内,被刘靖军……全歼!”



帅府之内,死一般的寂静。



杨渥脸上的冷笑,一寸寸凝固。



他缓缓地,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道:“你……说……全……歼?”



“是!”



幕僚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音。



“主将彭岳战死,降者一万两千余,无一漏网!而刘靖军……据说伤亡只有千余!”



“哐当!”



杨渥面前的青铜烛台被他一把扫落在地。



他猛地站起身,双目赤红,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幕僚,那眼神,像是要吃人。



杨渥在帐中来回踱步,胸中的怒火与惊骇交织,让他俊朗的面容都有些扭曲。



“废物!都是废物!”



他一脚踢翻一张案几,对着府内噤若寒蝉的众将与幕僚咆哮:“传徐温、张颢。”



不多时,徐温张颢联袂而至。



“拜见大王!”



徐温还是那般恭敬,行大礼参拜。



杨渥看着二人,怒气未消:“本王欲发兵歙州!”



“不可。”



话音刚落,张颢便出声阻止。



杨渥目光一转,饿狼一般瞪着张颢。



张颢却怡然不惧,自顾自地解释道:“如今苏州战局陷入僵持,又需防备北面朱温,并无多余兵力攻打歙州。况且,刘贼行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,于翚岭之上修建重镇,凭借地利,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效,若是抽调兵力攻打歙州,不但讨不到好,还会让苏州战局陷入劣势。”



在他看来,刘靖已成气候,歙州更是易守难攻,没必要理会。



更何况,相比起一个小小的刘靖,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儿要办。



道理其实杨渥都懂,但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心中的怒火。



刘靖越是出彩,就越是打他的脸。



杨渥又看向徐温,怒道:“徐温,你也这般认为?”



“大王息怒。”



徐温先是安抚了杨渥的情绪,随即话锋一转:“大王乃万金之躯,是这江南的真龙!刘靖不过一跳梁小丑尔,若大动干戈,反倒是抬举了他,显得我淮南无人,竟被一小贼惊动。”



“杀鸡,焉用宰牛刀?!”



此言一出,杨渥紧绷的脸渐渐松弛下来,眼中流露出赞许之色。



徐温看火候已到,立刻趁热打铁,猛地单膝跪地,声若洪钟。



“下官以为,当务之急,并非出兵!”



“其一,大王可派人嘉奖刘靖,称其为‘朝廷栋梁’,平定江西匪患有功!一则假意示好,使其放松警惕。二则离间他与钱镠,使钱镠心生间隙,对刘靖产生猜忌。”



“其二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!”



徐温的声音压低了几分,带着一股阴冷的寒意:“大王可以嘉奖的名义,在使节团中安插精锐探子,潜入歙州,暗中探听‘天雷’之密。”



“待我等洞悉其所有虚实,其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!届时,大王只需派一偏师,便可传檄而定!”



“捧杀”为表,“刺探”为里!



这一毒计,让帐内所有人都感到一阵不寒而栗!



杨渥被这番滴水不漏的计策彻底说服了。



他要像猫捉老鼠一样,先玩弄,再杀死!



“好!!”



杨渥扶起徐温,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属于上位者的倨傲。



他环视殿内,冷酷下令。



“就依徐将军之言!”



“即刻以本将名义,拟写文书,送往饶州,嘉奖刘靖!”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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