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坊市规定的摊位就在街角,父亲熟练地支起锅灶,生火烧水,热气升腾间,佝偻的背影被拉得老长。



方蒂没多停留,只深深看了一眼父亲的背影,便转身朝着府衙的方向走去。



今日,是放榜的日子。



等他赶到府衙前时,这里早已是人头攒动,黑压压的一片。



除了和他一样前来等候结果的士子,还有许多纯粹来看热闹的百姓。



更有一些家仆模样的人,三五成群,目光锐利地在人群中扫视,像是在挑选货物。



“方兄!”



黄锦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。



他今日也穿了一身崭新的绸衫,只是脸上的神情,远不如衣衫光鲜。



“黄兄,朱兄。”



方蒂走上前,与几位好友打了招呼。



朱政和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,唉声叹气:“昨夜一宿没睡,翻来覆去都是那道策论题,今日怕是要名落孙山了。”



“要我说,方兄定能高中!”



黄锦拍了拍方蒂的肩膀,语气笃定:“似方兄这等胸有丘壑之人,若都不能上榜,那这科举,不考也罢!”



“黄兄谬赞了,在下策论发挥失常,此次恐怕……”



方蒂谦虚地摇了摇头,心里却是一阵苦涩。



他安慰了朱政和几句,可自己的心,又何尝不是悬在半空。



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,府衙那扇朱红色的大门终于缓缓打开。



一名胥吏抱着两卷巨大的榜单,在两名牙兵的护卫下走了出来,将榜单“啪”地一下,贴在了照壁之上。



“放榜了!”



不知是谁喊了一声,原本还算有序的人群瞬间炸开,所有人像疯了一样朝前挤去。



方蒂也被人群裹挟着向前,他的心跳得厉害,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


周围满是士子们的呼喊声,有狂喜的,有悲泣的,百态尽显。



他好不容易挤到前面,目光急切地在榜单上搜寻。



方蒂自觉策论发挥失常,因而直接从最下方的乙榜看起。



一个个陌生的名字从眼前划过,他从榜末看到了榜首,心一点点往下沉。



没有。



乙榜上,没有他的名字。



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,瞬间传遍四肢百骸。


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镇定下来,又将目光投向了那张代表着无上荣耀的甲榜。



他不敢从头看,只敢从甲榜的末尾,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往上挪。



第十名,不是。



第九名,不是。



……



第五名,依旧不是。



方蒂的心彻底凉了半截。



他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

果然,自己那篇纸上谈兵的策论,还是触怒了考官。



就在他失魂落魄,准备转身离开这伤心之地时。



耳边却传来一声石破天惊的尖叫。



“方兄!方兄!是你的名字!甲榜头名!你是案首!”



是朱政和的声音!



他正指着榜单的最顶端,状若疯魔地大喊大叫。



方蒂猛地抬头。



只见那张巨大的皇榜最顶端,最显眼的位置,用浓墨写着两个大字。



方蒂。



嗡!



一瞬间,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,方蒂只觉脑中一片空白,耳畔只有嗡鸣之声。



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名字,仿佛不认识那两个字一般。



周围人的惊叹,好友的祝贺,他全都听不见了。



中了……



他竟然中了!



而且还是甲榜第一的案首!



一股巨大的狂喜冲上头顶,让他整个人都有些眩晕。



可还未等他从这巨大的惊喜中回过神来,人群中突然挤出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,不由分说,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,拖着就往外走。



“你们……你们做甚?!”



方蒂大惊失色,拼命挣扎。



那左边的家丁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:“方案首莫怕,俺家阿郎家住清河坊,城中有铺子三间,城外有良田百亩,就一位待字闺中的小娘子,特让小的们来请案首过府一叙!”



榜下捉婿!



方蒂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这才反应过来,不由得苦笑连连:“多谢贵家郎君厚爱,只是……在下早已成婚。”



“不碍事,不碍事!”



右边的家丁满不在乎地摆手:“和离便是!我家小娘子嫁妆丰厚,保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!”



这话一出,周围看热闹的百姓顿时发出一阵哄堂大笑。



“哈哈,方案首好福气啊!”



“就是,换个婆娘换种活法嘛!”



幸好朱政和与黄锦等人及时冲了上来,七手八脚地将他从那两个家丁手中解救出来。



一番混乱之后,几人凑在一起,朱政和与黄锦皆是满脸失落,他们落榜了。



不过,一个意想不到的人,却出现在了乙榜之上——张文和。



前些日子在茶楼里,嘲笑方蒂天真,口口声声说绝不参考的那位公子哥儿,赫然名列乙榜第三甲。



正说着,张文和便满面春风地走了过来,笑着对方蒂祝贺:“方兄,恭喜恭喜,高举甲榜头名,未来必定平步青云。”



“今日方兄高中案首,当浮一大白!走走走,方兄做东,咱们去吃茶!”



朱政和虽然落榜,却也真心为好友高兴,吵着要去庆祝。



方蒂拗不过,只好应下,约定了傍晚的烧尾宴后再聚,这才匆匆赶回家中。



当他将喜讯告知父亲和妻子时,那间破旧的小屋里,先是死一般的寂静,随即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哭声。



傍晚时分,方蒂换上了家中唯一一件还算体面的旧长衫,怀着忐忑的心情,来到了刺史府。



赴烧尾宴。



此乃前朝旧例,凡有士子金榜题名,或官员初上任、荣升,皆设此宴,取“鱼跃龙门,烧尾成龙”之意。



宴设于府衙后堂,灯火通明,乐声悠扬。



刘靖高坐主位,歙州一众官吏分坐两侧。



方蒂等新录取的二十名士子,则坐在最下方。



酒过三巡,刘靖举杯起身,声音洪亮地回荡在堂中:“诸位皆是我歙州栋梁之才,今日之后,当为歙州百姓,尽心竭力!本官敬诸位一杯!”



众人齐齐起身,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



宴席气氛正酣,可偏偏有人要在这热烈中添上一丝不合时宜的冰冷。



甲榜第二名,一个名叫赵康的年轻人站了起来。



他先是恭恭敬敬地向刘靖行了一礼,随后,那双灼灼的目光便落在了方蒂身上,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挑战。



“启禀刺史,学生有一事不解。”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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