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9年5月1日。



灾难发生后第682天。



凌晨五点,宿舍区有人敲门。敲得不急,每三下停一下,等里面出声。



于墨澜知道这种敲法,从大坝时期就有的,送坏消息时才有的节奏,因为急也没用了。



他先摸了摸床边的手电,再去摸枕头边的刀。



开门,门外是楚建良,他有印象。楚建良嘴角的线条往下拉着:



"陈伟没了,程梓先过去了。"



于墨澜没吵醒林芷溪。她侧着身睡,呼吸很浅,左臂搁在被子外面,她习惯放在外面,说压着了会酸。



于墨澜披上外套,趿拉着鞋,踩着走廊冷水泥地过去。



陈伟住在宿舍西侧第二排。门一推,一股潮味裹着人身上的酸味涌出来,就是那种最脏的男生宿舍的味乘以十倍。



程梓站在床边,手背贴在陈伟胸口,没抬头。旁边三个人围着,谁都没开口,呼吸都放轻了。



"几点?"于墨澜问。



"刚看完,没脉,还温着,瞳孔散了。"程梓把手收回来,"估算四点前后。"



陈伟仰着,眼皮半开,嘴角有白沫干痕。他的被子拉到腰上,胳膊露在外面,皮包着骨头——不用修辞,这是事实,骨节都像门轴一样凸出来,皮肤紧紧地裹在上面。床头放着一只不锈钢碗,碗底有薄薄一层干掉的渣,那是他最后一顿饭。



李医生又过来看了一遍,填单。死因栏写了"营养性器官衰竭",下笔的时候没停顿,这几个字他这几个月写过不止一次了,笔顺很熟。



于墨澜站在窗边看着,窗外还没放亮,南哨那边只有一盏小灯,在灰黑色的天底下亮着。



"有家属吗?"于墨澜问。



李医生摇头:"没登记。花名册上陈伟是孤身一个,没有家属。"



"有遗物吗?"



"床上的东西归公。他个人的就一只碗、一个保温壶、一个手电筒,一双皮鞋,兜里有皮夹,有根笔。"



于墨澜点头,转身去调度室。



他打开台灯。灯是led的充电台灯,最近白朗、阿桂他们没闲着,除了地里那些人,都出去找东西了。吃的找不到,就找能用的。何妙妙把城里路灯柱和厂房楼顶拆的几块太阳能板全串在一起,白天晒一天,给这些小电器充电,晚上能撑几小时。



于墨澜没找陈志远,直接拿了花名册和库房消耗簿,在陈伟名字后面写:



【5月1日,凌晨,营养性器官衰竭,注销口粮。】



又在消耗簿写:



【帆布一块,绳两段。】



字写完,天边才泛白。他把笔放下,看着那行字。



注销口粮,这是秦建国的话。一个活人变成一个死人,在行政上只需要这四个字。



埋人的坑挖在冷库后坡。秦建国的碑往东几步,依次排着几块木牌。现在土没那么难挖了,五月的土回了软,不像冬天那样冻成石头,规矩也统一了,新死的人一律这么办:挖坑、填土、踩实,插木牌写名。



木牌插在土里,跟地头那些秧苗标记一个做法。



之前合葬的人立了一个大的木头碑,名字写在一起,陈伟这回是新添的第五块。



梁章带两个人挖,翻出来的土带着锈色。无名听见动静,拎着铁锹自己过来了。他没问谁死了,一只左手下坑帮着修边,铲面贴着坑壁往下刮,把土刮得平平整整。



于墨澜看了他一眼。这人在营里越来越像一把备好的锹,活儿没叫他,他就自己靠过来了,一只左手比很多人的两只手都管用。



一块旧帆布从库房抬出来,是搜废品站时收回来的篷布,裁过,边角用绳子扎紧。陈伟的身子轻,四个人抬起来几乎没吃力。比一捆秸秆还轻。



放下去前,楚建良把脚边那只不锈钢碗和陈伟的皮夹放进坑里。于墨澜看见了,没说。



他们是一个宿舍的。三个人关系好,陈伟、楚建良、吴建,现在少了一个。



流程走完,所有人回去开早饭。没有致辞,没有默哀,写好名字走人。



后面排着的人要吃饭,吃完要下地。



食堂门口已经排上了。队伍里有人咳嗽,有人跺脚,地上踩出一排湿印。今天配给没变,还是稀粥。



锅里翻滚,泡沫带着褐色的边,米汤味淡,稍有一点焦糊气。马成拿长勺撇了两次沫子,陈志远站在分餐桌边对分餐名单,林芷溪坐在后面核对贡献点。她用右手写字,左手压纸。



轮到于墨澜,马成勺子在半空停了一下。



"一样。"于墨澜说。



马成的勺在桶里搅出漩涡来,把沉在底下的一点稠的搅匀了,给他倒进碗里。于墨澜端着碗走到墙边蹲下喝。第一口进去,热乎乎的,从食道往下暖了几秒。身体把那口热迅速吸收后就不见了。他喝完,把碗底翻过来看了一眼,放回去。



吃完他去调度室。陈志远把两本账摊开,笔尖压在一行红字上。



"见底哪天?"于墨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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