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沧屈起右膝,单蹲在河曲马侧。



他没有急着去摸马腿,而是先抓起一把掺着黄土的干草,在马匹的左前膝关节处来回擦拭。



相马的门道,讲究看骨相、观底盘。



他这等在西北平羌军里混了半辈子的老卒,闭着眼也能摸出马匹耐力的深浅。



“嘶!骨架子倒是拉得开,可惜亏了膘。”



杨沧随口嘟囔,左手顺着马腹下滑,轻轻敲打马肋,发出略显空洞的声响。



借着这番掩护,他的右手已毫无顾忌地顺着马蹄,插进那摊脏污泥水里。



骡马市的地面,历来是整个镇北关最腌臜的地界。



牲口的粪尿、腐烂的草料,加上经年累月踩踏出的浮土,混在一起就是黑臭的烂泥。



但杨沧的手指探进去,触碰到底部的泥浆时,皮肉却传来阵阵刺痛。



太糙了。



这泥里,藏着刀子一般的沙砾。



他两指拈起一撮泥,收回手,就着马腹的阴影,搓开表层的黑垢。



石英碎!还掺着白麻石的岩粉!



杨沧眼皮未抬,心头已然有了计较。



镇北关外城的表层黄土,便是掘地三尺,也全是松软的沙壤。



这等生冷、坚硬,且棱角未被水流磨平的岩粉,只有一种来历——地下三丈。



唯有生凿深埋地底的花岗岩层,硬生生挖碎了石头,才会被带出来。



它绝不该出现在骡马市的地表。



它只能是被贼人装在筐里,从极深的地底背出,再借着马匹骡子日常的走动。



神不知鬼不觉地倒在泥水里,被蹄子踩碎、踩烂,当成寻常土方掩盖。



张驼子此刻正斜靠在不远处的木栅栏上。



这老汉身披破棉袄,从腰间的布袋里拿出几片碎烟叶,慢条斯理地往旱烟袋的铜锅里填。



暗探还在同他讨价还价:



“掌柜的,你这要价也忒狠了。咱们吃边贸这碗饭的,如今北边赫连大军压境,商路早就断了十之八九。”



“你这河曲马虽能驮点重物,可我这一趟去西边走货,路上连个正经驿站都没。”



“五十吊钱,权当交个朋友,如何?”



张驼子磕了磕烟袋锅,吐出一口浊气,言语透着市侩的油滑。



“这位爷,您可别拿这话压我了!正因为北边打仗,城门关得死紧,这草料一天一个价。”



“昨儿夜里北风刮了一宿,我这马棚四面漏风,牲口都跟着掉了两斤膘。”



“您要是诚心买,少一吊钱都不卖。您要是嫌贵,去南城门外头寻那些散户,保准便宜。”



他每抽两口旱烟,眼角余光便会不着痕迹地越过马槽,扫向铺子后院。



这份差事早把防备与多疑刻进了他的骨髓里。



今日这骡马市虽照常开市,但来了生面孔,那份警惕无论如何也压不住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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