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徐阶,要拿天下士子的血,去试这新学到底扛不扛得住世家的反扑!扛得住,是真金,他便顺水推舟,借皇权之势推行下去;扛不住,烧成灰烬,他便袖手作壁上观,与朝廷半分干系都没有!”



“这是拿大乾的国祚,在赌!是拿满天下读书人的命,在赌!”



孔宗运指着窗外那一片灰蒙的雨幕,手都在颤。



“顾老,你方才还赞这文章是刮骨的钢刀。可你想过没有,这刀握在徐阶手里,他要刮的,是这大乾两百年的根骨啊!”



顾宗明听完,沉默了好一阵,笑了。



那笑声很轻,却带着一种孔宗运从未在这位老友脸上见过的东西。



一种近乎癫狂、赴死的决绝。



“好一个借火炼金。”顾宗明拄杖,一步步走到孔宗运面前,与他对视,“孔老,徐阶这局,我看明白了。可我非但不怕,我还要替他添一把柴。”



孔宗运怔住。



“你疯了?”



“旧统已烂透了。”顾宗明带着苍老和菩萨般的洒脱,“烂到了骨髓里。这等烂法,靠修修补补,靠你我这些老骨头去糊裱,糊的住几年?正需要这一把大火,烧它个干干净。”



“烧完了,才有新土,才长得出新苗。”



孔宗运怒极,反倒笑了出来。



“烧个干净?”他逼近一步,“顾宗明,我问你。”



“这新学若真把这根本连根拔起,你我这辈子读的圣贤书,背的经史子集,往后该如何自处?我们这一身的学问,岂不成了陪葬的废纸?”



他喘了口气,胸口剧烈起伏。



“老夫读了一辈子的孔孟。这道统,是老夫的命根子。今日老夫就把话撂在这了,老夫要为旧统守这道门。便是粉身碎骨,肝脑涂地,老夫也守定了!”



顾宗明静听着。



雨水顺着他花白的鬓角往下淌,他也不擦。



良久,他开口,声音乎被雨声盖住。



“孔老,你守你的门。”



“可我宁愿亲手把这地基挖开,重新夯过,重新来过。”



“我也绝不愿,跟着那座早就蛀空的腐朽宫殿,一砖一瓦地等着它塌下来,把咱们一起埋了。”



两位老人就这么对峙着。



中间隔着满地散落的黑白残局。



那盘没下完的棋,云子滚得到处都是,黑的白的,再也分不清谁是谁的阵脚。



几十年的交情,几十年的默契,几十年里在这水榭中对弈过的多少个春秋。



就在这一刻,被那一张劣纸糙墨的传单,齐根切断了。



孔宗运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

终于,他转过身,重新坐回那张圈椅。伸手端起案上那盏早已冷透的残茶,却并不喝,只是捏在手里。



“顾老。”



他没有抬头。



“道不同,不相为谋。”



水榭外,冷雨依旧没完没了地下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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