透一事,那便是天子权柄依附何处。



破不开此关,终究只是儒生案头的清谈。



徐子衿顶着后背的冷汗,一寸寸挺直了脊梁,强行压下原先那点颤抖。



“首辅大人。天子,当如河流之堤坝。”



他抬起头,直视着这位当朝第一权臣:“堤坝本不造水,这水自天而降,便是天下的芸芸众生。若无堤坝约束疏导,水便成了泛滥洪灾。”



“堤坝存在之理,绝非因它比水更高贵。而是全在于它能将水引向该去之处,去灌溉干涸的农田,免于淹没无辜的百姓。”



徐子衿向前迈出半步,声音随之拔高。



“天子代天牧民之大义,绝不在于他一人独揽世间万理,而在于他能让这天下的理各得其所。”



“水往何处流,百官万民全都有目共睹。”



“指出堤坝有缺漏,旨在修补堤坝保万世安宁,而非摧毁它。”



”此举并非削弱皇权,恰恰是在为皇权寻找一块比‘天命不可知’更坚固的基石!”



徐阶将这番话听完,沉默良久。



他靠在椅背上,枯槁的手指在桌案上缓缓敲击,细细咂摸着余味。



长久的静默过后,徐阶站起身,慢步走到靠墙的书架前。



他从最高的一层抽出一册泛黄的旧卷,在手里掂了掂那厚重的纸张。书页未曾翻开,又被他重新推回原处。



“三十年了。”



老人背对着徐子衿,苍老的声音里透出一股言说不尽的沧桑。



“老夫坐在这把椅子上等了整整三十年,才终于等到一个敢把‘鼎新’二字摆到台面上说清楚的人。”



徐阶转过身,缓步走回桌前。



“只是你太年轻,年轻人胆子大,容易把天捅个窟窿却不知道怎么去补。”



“老夫问你最后一个问题。你这套破旧立新的学说,到底要将皇权置于何地?莫拿水堤作喻,老夫要听落在实处的朝纲法度。”



这是要他亮出全部底牌了。



徐子衿屏住那口淤积在胸腔里的浊气,迎着首辅的威压昂首直面。



“道统明是非,治统行赏罚,二者相维而非相夺。”他毫无保留地将这定鼎之言和盘托出。



“天子自然是治统之极,握有至高无上的权柄。但这明辨曲直是非的道统,不能归天子一人独占,它理应属于天下读书人、属于天下万民共同维系。道统是围栏,治统是猛兽。唯有围栏坚固不可摧,猛兽方能护院而不伤人!”



徐阶听到这里,布满褶皱的脸上终于舒展开来,抚须笑出了声。这笑全无官场应酬的虚伪,反倒透出几分老棋手枯坐半生、忽而窥见残局新路数时的痛快。



老人转过身,将书案上那份写满一千二百字的全文文稿拿起来。他顺着宣纸的折痕仔细叠好,顺手塞进宽大的袖袍里。



“这篇文章,老夫借走了。”



徐子衿悬着的心刚想落下,却见老首辅忽地迈前一步,眼底泛起深长意味,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:“你也姓徐,我也姓徐,莫不是本家人?”(3/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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