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兰山下了马。



因那坡下人多,马蹄声太响。



于是他把缰绳丢给亲兵,自己沿着灌木往下走。



亲兵跟了两步,被他抬手拦住。



“留在这儿,莫要出声”



亲兵压低嗓子:“大帅,底下是营田司的人,怕是来闹事的。”



铁兰山没回头。



“我先看看他们怎么闹。”



他走了大半个时辰,绕过旧沟,又翻过一道矮坡,脚下的景色变了。



远处铺着大块大块的绿,一垄压着一垄。从田头排到沟边,行距齐整,沟线也清楚。



铁兰山站在坡上,看了好一会儿。



这里不是雁门荒吗?那河套地区。



他还记得十年前他路过此地,马蹄踩下去,盐壳碎成白粉。



风一卷,糊人满脸,田埂也烂得不成样子。



营田司报上来的折子写得明白,盐碱难治,屯田无望。



可现在,坡下那块地竟活了!



土是黄的,苗是绿的,排盐沟里还有水!



铁兰山蹲下,拨开脚边一丛苜蓿,掐断一根嫩茎,放到鼻下闻了闻。



这种气味,在北境太少见了。



他又看向沟渠,沟底有水流过,边上还泛着白盐沫。只不过被人用木片刮到沟外小坑里,坑边还插着竹签,上头画着叉。



这是有人拿命在治地啊。



坡下忽然传来车轱辘声。



铁兰山手指一松,断草落回地里。



他身子往灌木后压了压,顺着坡脊往前挪了几十步。



二十年的边关日子给他养出个毛病,听见动静先找遮挡,哪怕来的是衙役,他也不会大喇喇站出去给人当靶子。



北坡方向,一队人马压着土路下来。



前头六个皂衣衙役,腰上挂刀,手里提着铁链,中间一顶青布小轿,后头三辆空车,车板上铺了油布。



轿帘掀开,一个白净文官从里面探出半张脸,拿手帕擦着汗。



铁兰山认出了人。



营田司张贵。



这人来过总兵府两回,每回都捧着账本叫苦,问他要修渠银时满口恭敬,问他荒田为何没起色时,又绕到天灾、地势、民力不足上去,十句话里九句不落地。



铁兰山对这种人没多少耐心。



他没出声,又往下摸了几步,找了个能听清话的位置蹲住。



坡下,五百多残兵和妇孺已经停了活。



张贵下了轿,整了整袍角,又把文书展开。



“营田使林四娘听令——”



田埂上一圈人没跪。



张贵的手停了停,嗓子抬高。



“查雁门荒营田使林四娘,未经上报擅决河堤,致官田被淹,毁坏屯田工事。”



铁兰山蹲在灌木后,眉头压了下来。



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苗,又看向那条还在排水的沟。



毁坏官田?



这官田以前白得晃人,连老鼠都不肯打洞。



现在地上长出了活物,沟里排着盐水,谁家的毁坏能毁出这副样子?



张贵继续念:“又查其不遵农令,弃粮种草,扰乱军屯章程,着即押回镇北城听审,雁门荒所有粮种、账册、农具就地封存,屯田人等原地待命,不得擅自下田,违者以抗命论处。”



文书念完,田埂上先炸了。



孙七拄着拐往前跺了一下。



“封谁的田?这地是我们挖的,沟是我们清的。”



“苗更是我们种的,你说封就封?”



断指汉子放开嗓子就骂:“张贵,你前些年收银修渠,那渠塌得剩半截,你屁都不放一个。现在地里长苗了,你倒是跑得快!”



“对!以前来这儿嫌脏,嫌臭,现在来锁人,你们倒有空了!”



几个妇人也围上来,手里还握着木铲。



“谁敢碰林营田使,先从老娘这铲子上过去!”



张贵被骂得下不来台,文书卷在手里,手背上冒出汗。



他看了看周围的人,强撑着官腔。



“本官奉上峰之命办差,你们这些屯田民户,还敢聚众抗命不成?”



孙七啐了一口。



“抗命?老子腿断在北边城墙下,箭头还埋在骨头里!命都给过镇北军了,你拿营田司的破纸吓我?”



田埂上的残兵往前挤了一步。



皂衣衙役也往前压了一步,刀柄被按住,铁链在手里哗啦作响。



张贵往后退了半步,又觉得这样丢人,便把腰挺起来。



“林四娘,你自己出来,别连累这些人。”



林四娘把水瓢交给旁边的妇人,往前走了两步。



“张大人,地里苜蓿刚出苗,不能停水。这沟封上三日,盐就要往上返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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