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插话,把商路的功劳重新拉回来。



可大汗和骨都已经开始谈马政,谈草场,谈各部出兵数。



他再凑上去,就不是争功,是讨嫌。



察干还捧着木匣跪在当中。



进不得,退不得。



他的膝盖压得发麻,双臂也快托不住。



书吏站在角落里,炭笔停了。



方才关于琉璃盏的记录写到一半,后面的盛况没了。



大汗没有夸。



没有赐名。



没有当场用它饮酒。



史册上能写的,也只剩下“汗王观之,命入库”。



骨都扫了察干一眼,抬手挥了挥。



“撤下去,入库吧。”



察干连忙应了一声,托着木匣向后膝行。



九步进,九步退。



出来时,他额头上全是汗。



帐外风从土坡上刮下来,钻进袖口。



察干低头看着手里的木匣。



这只琉璃盏刚才被大汗拿过,按规矩,它已经沾了汗王的贵气,往后要存入内库,用三层软布包着,逢秋狩大宴才可取出。



可察干掌心发凉。



不是风吹的。



他脑子里闪过黑水沟那两道车轮印,闪过库房门口挨鞭的骑卒,闪过被罚去北坡的侍女,闪过中转站册子上被划掉的两个名字。



这只杯子擦得干干净净,没沾酒渍,没染灰尘,可它底下垫着整整十八条人命。



大汗从头到尾,连第二眼都没给。



巴彦跟在后头,低声开口。



“察干大人,这盏入哪一格?”



察干停了半步。



“内库东墙第三格,按大汗御览之物封存。”



“要不要单列名册?”



“列。”



察干把木匣交给库卒,声音哑了些。



“写清楚,右部商路所献,大乾琉璃盏一只,完好。”



巴彦点头,赶紧去吩咐书吏。



完好。



这两个字落在册子上,便算这趟差事圆满。



至于死在车轮下的人,挨鞭的人,被赶去北坡的人,在账上都有各自去处。



亡奴折损。



骑卒失职。



侍女犯规。



每一笔都能解释。



每一条都能归档。



唯独没人会把他们和这只琉璃盏写在同一页上。



库房门打开。



木匣被送进去,铜锁扣上,封泥压印。



察干站在门口,听着锁舌合上的声。



忽然觉得这东西关进去后,倒比外头的人更有归宿。



至少它不会挨饿。



不会被车轮碾过。



不会因为手指沾了贵物,就被送去北坡。



同一时辰,王庭苦役营。



阿木尔正跪在马圈旁,用木铲把晒硬的粪块铲开。



他的肩膀还没好,破布换了两回,伤口又裂开,血和脓粘在衣料上,抬手时疼得他牙根发麻。



苦役头从栅门边走过,扔下一句。



“快些,今日大汗帐里设宴,马圈得清干净。”



阿木尔没吭声。



他把木铲插进粪堆,用力往外翻。



旁边一个孩子饿得站不稳,弯腰去捡马槽里掉出来的半块豆饼。



苦役头转身就是一棍。



“那是马吃的!”



孩子抱着脑袋缩在泥里。



阿木尔握着木铲的手停了一下。



怀里那块碎琉璃硌着胸口。



昨夜他把它藏进羊皮袍内层,割破了布,扎破了皮,可他没有丢。



那点小东西又硬又利,贴着肉,走一步都疼。



可疼让他清醒。



他听见远处主帐方向传来号角,接着是宴饮的喧闹声。



贵人们在喝酒。



杯子干净。



酒也干净。



账册更干净。



阿木尔低头,把木铲从粪堆里抽出来,指关节沾满污泥。



他忽然想起巴根死前那句粗骂。



别叫,叫了也没用。



阿木尔把手伸进怀里,摸到那块碎琉璃。



边缘割开了他的掌心。



血冒出来,顺着手腕往下流,滴进马粪和泥水里,很快就看不见了。(3/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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