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要告诉他,她打入敌人内部,是为了北境。



她的心,一直属于北境。



她要给他希望。



让他以为她还在,让他以为赵清雪还在,让他以为离阳还有机会。



然后——



“是。民女明白。”



她的声音沙哑,却字字清晰。



秦牧点了点头。



他转过身,朝殿门走去。



月白色的衣摆在地面上拖曳而过,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风。



赵清雪跟在秦牧身后,从柳红烟身边经过时,她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。



那停顿极短,短到几乎察觉不到,像一片落叶被风卷起,在空中打了个旋儿,又落回地面。



她的目光落在柳红烟身上。



那双深紫色的凤眸中,此刻有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。



不是同情,不是怜悯,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、深深的东西。



那情绪在她眼中只停留了一瞬,随即被她压了下去,压到心底最深处,压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


她收回目光,迈步跟了上去。



姜昭月走在最后面。



她从柳红烟身边经过时,脚步没有停,目光也没有偏。



她只是静静地走着,月白色的裙摆在金砖上拖曳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


可她的手,在袖中微微攥紧了。



殿门在三人身后缓缓合上。



“砰”的一声轻响,隔绝了外面的月光,也隔绝了殿内那片浓稠的暗。



柳红烟跪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


她的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,那冷意从额头渗进去,沿着骨头一路蔓延,蔓延到全身,让她整个人都像被冻住了一般。



她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。



只知道膝盖已经完全麻木,失去了知觉。



只知道窗外的月光从这头移到了那头,在青石板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、狭长的光斑。



她缓缓抬起头。



那双凤眸中,方才那些恐惧、茫然、彻骨的寒意,此刻都已褪去。



只剩下一种深深的、认命的平静。



像北境冬日里结冰的湖面,厚厚的冰层下是暗流,是深不见底的水,是永远也照不进阳光的、漆黑的深。



她站起身。



膝盖传来一阵刺骨的酸痛,让她踉跄了一下,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。



她站在那里,低头看着桌上那盏油灯。



火苗微弱,在夜风中轻轻摇曳,将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,孤零零的,拉得很长很长。



她的脑海中,反复回响着秦牧方才说的那些话。



你是被迫的。



离阳女帝也是被迫的。



让他相信,你有苦衷。



你的心,一直属于北境。



柳红烟的嘴角,缓缓勾起一抹弧度。



那弧度很浅,很淡,在烛光下几乎看不见。



那不是笑,是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、复杂到极致的东西。



是自嘲,是认命,是一种被困在棋盘上、永远也走不出去的棋子,在看见那盘永远也赢不了的棋局时,才会有的表情。



她转过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


夜风涌入,带着初冬的凉意,拂过她滚烫的脸颊。



她抬起头,望着那片深沉的夜色。



北境在北方。



从这个角度望过去,只能看见层层叠叠的宫墙、高高低低的殿顶、和远处那一片墨蓝色的、永远也望不到边的天。



看不见北境的雪原,看不见镇北王府的灰墙黑瓦,看不见镇岳堂前那块她第一次踏入时仰头看了许久的匾额。



她闭上眼。



北境的风,不是这样的。



北境的风,是能刮进骨头缝里的、刀子一样的风。



不是这种软绵绵的、带着花香的、让人昏昏欲睡的微风。



她再也吹不到北境的风了。



再也看不见北境的雪了。



再也回不去了。



柳红烟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,像一只被困在蛛网上的蝶,在做最后的挣扎。



然后她睁开眼,关上窗,转过身,走回桌边,在椅上坐下。



她拿起桌上那本翻了一半的书,找到那一页,继续往下看。



烛火在桌上轻轻摇曳。



她的手指翻过一页,又一页。



很稳,很慢,仿佛方才那一切,从未发生过。



只有窗台上,那一小片被夜风吹干的、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水渍,证明着,有人在这里流过泪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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