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。



徐凤华的手指微微收紧,将那层薄薄的寝衣攥出一个褶皱。



她的眉头轻轻蹙着,眉心拧成一个极淡的、却怎么都抚不平的结。



这些天来,她每天都在想这件事。



从清晨醒来的那一刻起,到深夜躺下的那一刻止,那个念头如同附骨之疽,死死地缠着她,怎么也甩不掉。



打掉,还是留下?



这两个念头在她脑海中疯狂打架,打了无数个日夜,谁也赢不了谁。



打掉。



这是她最初的决定。



这个孩子是秦牧的,是皇室的血脉。



如果徐龙象起兵造反,如果徐龙象成功,那这个孩子算什么?



她是皇家的骨血,是秦牧的女儿。



而徐龙象要推翻的,正是皇家。



要杀的,正是她的父亲。



到那时,她这个做母亲的,该如何自处?



一边是弟弟,一边是女儿。



一边是徐家二十年的养育之恩,一边是十月怀胎的血脉相连。



她该站在哪一边?



可留下…



这个念头从什么时候开始冒出来的?



是从那个算命老者说出“女孩”的那一刻?



是从秦牧在马车上说“朕希望是个女孩”的那一刻?



还是从她第一次感觉到这个小生命在自己身体里扎根的那一刻?



她不知道。



她只知道,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,就再也压不下去了。



孩子是无辜的。



这句话,在她心中反复回响,像寺庙里的钟声,一下,又一下,敲得她心头发颤。



孩子有什么错呢?



她什么都没做,甚至还没有睁开眼睛看看这个世界,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呼吸第一口空气。



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母亲的肚子里,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。



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残酷,不知道她的父亲和舅舅正在刀光剑影中对峙,不知道她还未出生,就已经被卷入了这场足以颠覆江山的漩涡。


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


她只是活着。



像一粒种子,在泥土里悄悄地发芽,悄悄地生长,悄悄地,等着开出属于自己的花。



徐凤华的眼眶,微微泛红。



她想起许多年前,在北境。



那时候她还小,父亲也还在。



有一年冬天,雪下得特别大,北境的雪原上白茫茫一片,看不见尽头。



她站在城墙上,问父亲:“爹,我们为什么要和北莽打仗?”



父亲沉默了很久,然后指着远处那片被雪覆盖的平原说:



“凤华,你看那片雪。它盖住了所有东西——好的,坏的,美的,丑的。可雪底下,种子还在发芽。树还在长。河还在流。总有一天,雪会化。到那时,该开的花,一朵都不会少。”



那时候她不懂。



现在她忽然懂了。



孩子就是那颗种子。



埋在雪底下,看不见,摸不着,可她就在那里。



安安静静地,等着雪化的那一天。



徐凤华的眼泪无声地滑落,顺着苍白的脸颊流下,滴在月白色的寝衣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



她不想打掉这个孩子。



这个念头,在这一刻,终于清晰了。



清晰得像北境冬日里最蓝的那片天,没有一丝云,没有一丝阴霾,干干净净,透透彻彻。



她想把她生下来。



想看着她健康茁壮地成长。



想看着她得到宠爱。



想看着她,开出属于自己的花。



可这个念头刚刚清晰,另一个念头就如同一盆冰水,从头顶浇下来。



如果她把这个孩子生下来,秦牧会不知道吗?



这深宫之中,到处都是他的眼睛。



她的饮食起居,她的身体状况,她的一举一动,有什么能瞒得过他?



王济民能帮她一次,能帮她两次,能帮她十次百次吗?



一旦秦牧知道她怀了孩子,以他的性子,他会怎么做?



会把这个孩子留下来,当做皇家的骨血来培养?



还是会把这个孩子夺走,交给他信得过的人来抚养,让她这个“心怀异志”的母亲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孩子?



徐凤华的手指猛地收紧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传来尖锐的疼痛。



她不能让他知道。



至少现在不能。



她必须在秦牧发现之前,让徐龙象推翻大秦。



只有这样,她才能保护这个孩子,才能让她平安地来到这个世界,才能让她在阳光下长大,而不是在深宫的阴影里,战战兢兢地活着。(3/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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