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人可以在合同上绕开银行,却很难在酒席、葬礼、理事会、年末问候与家族婚宴上承受整个地方社会的冷眼。



所以他打地域牌。



东京资本。



外来狩猎。



破坏关西长期信用。



这些词没有法律风险,却足够让内田、川口、桥本这样的制造业高管犹豫。



可是皋月没有进入他设计好的战场。



她没有派东京媒体对骂,也没有让律师追究文章措辞。



她去了京都。



然后京都旧门第用更高一级的秩序,把大阪北浜的地域叙事压了回去。



安井低声道:“现在编辑部那边已经乱了。第二篇专题还没撤,但几个评论人要求改稿,不愿意继续使用东京资本这个说法。京都广告商撤单以后,神户那边也有人在观望。”



梅场脸色很难看。



“如果第二篇继续发,风险会不会太大?”



安井看了他一眼,没有回答。



风险当然大。



安井翻开另一份薄薄的传真,声音比刚才更低。



“京都那边,昨日下午九条家用了北山旧帖设茶。西园寺家派了人赴会。”



“一保堂、表千家旁支、久我家家令,还有京都商工会议所的两位老理事,都在同一天晚上改了口风。”



他停顿了一下。



“他们现在不再说东京资本。说的是——北山旧缘。”



房间里安静了半拍。



这四个字,比任何反驳文章都更难处理。白水会可以把西园寺商事说成外来的东京资本,却不能在京都人面前否认西园寺家与北山的旧根。



九条家没有替西园寺写一篇文章,却用一场茶会把整场舆论战的名分抽走了一半。



只要继续把西园寺家写成东京资本,京都方面很可能进一步抬高规格,届时出来纠正说法的就不再是一保堂掌柜或者旧华族家令了,而会变成某位足够分量的京都老人。



可是如果第二篇改口,白水会这场舆论战又等于主动承认第一篇站不住脚。



浦上端起茶盏,茶汤已经有些凉了。



他喝了一口,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。



“文章停掉。”



安井猛地抬头。



“浦上先生?”



“舆论线停。”浦上的语气没有加重,可房间里的气压骤然压低,“让《关西财经旬报》把后两期专题撤掉,理由随便找。广告调整、版面计划、采访对象延期,都可以。”



梅场松了一口气,又马上紧张起来。



“那西园寺商事那边……”



浦上把茶盏放回小几。



“全部精力转回伊藤万。”



久保田的钢笔笔尖停在纸面上。



他没有抬头,只是把浦上的话一字不差地写进正式纪要。



【顾问指示:暂缓对外舆论沟通,将工作重心调整至伊藤万相关财务安定化措施。】



浦上的目光掠过久保田,停在安井脸上。



“西园寺家在京都赢了一局,说明他们懂规矩,也说明他们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。可商界最终看的依然是账。”



他声音低沉。



“伊藤万的窟窿只要没有爆开,住友银行仍然是住友系资金链的中心。制造业可以暂时绕一两笔信用证,可他们的长期借款、设备抵押、土地担保、年末流动资金,全都还在我们手里。”



梅场点头。



“目前审计组拿到的只是伊藤万内部凭证,他们还没有住友银行的完整授信底稿。”



浦上看向他。



“那些底稿还能拖多久?”



梅场迟疑了一下。



“如果走部门分级归档制,加上综合授信协议保密条款,正常可以拖两周。可住友本家的补充授权书已经压过来一次,如果他们继续追加授权,我们这边的空间会缩小。”



浦上的眼神变得冷了些。



“那就让空间不要继续缩小。”



安井的声音更低。



“需要对本家法务部做一点工作?”



浦上没有立刻说话。



窗外的北新地仍旧热闹,白天的街道远没有夜晚那样灯火迷离,可料亭外偶尔经过的车辆声依旧能穿过纸门缝隙,变成模糊的低响。



过了片刻,他才缓缓开口。



“本家法务部那几个人,年轻,干净,也容易被吓住。告诉他们,住友银行的信用一旦受损,受伤的不会只有银行,住友金属、住友化学、住友电工的短期融资都会受到评级机构重新审视。”



浦上抬起手,指尖在简报上轻轻点了点。



“他们既然喜欢谈产业信用,就让他们明白,信用这种东西一旦撕破,没有人能只拿好处。”



久保田低着头,把这句话改写成更平整的官方措辞。



【需向本家法务部说明集团信用整体性风险,避免个别授权引发外部误读。】



写完之后,他的指尖在纸边停了一瞬。



然后,他悄悄将左手伸进西装内袋,摸到了那本私人b5笔记本的硬纸封皮。



他没有取出来。



现在还不是时候。(3/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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