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〇年十一月十二日,星期一。



大阪,西区靱本町。



《关西财经旬报》编辑部位于一栋昭和四十年代建成的灰白色办公楼三层里。



上午九点二十七分,副主编坂井正人推开编辑部玻璃门时,正好看见排版组的两名年轻编辑围在传真机旁边,神情都有些不对。



那台传真机正在低声吐纸。



白色热敏纸从出纸口缓慢滑落,上面印着一行行略显模糊的黑字。



坂井将手中的公文包放到桌上,皱眉问道:“又是哪家企业要求更正?”



年轻编辑抬起头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


“主编,京都来的。”



坂井的眉头皱得更深。



“京都哪一家?”



年轻编辑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把刚刚撕下来的传真纸递了过来。



坂井接过纸张,视线落在抬头处。



【一保堂茶铺】



他的手指微微停顿。



这不是普通广告客户。



一保堂这样的京都老字号,在关西商业圈里并不以广告投放金额见长,甚至从来不需要依赖财经杂志来维持名声,可这类店铺身上所附着的旧门第往来、人情关系与京都商圈信用,远比一页彩色广告更加棘手。



传真内容极短。



【贵刊十一月十日刊载之《东京资本的狩猎》一文中,将西园寺家称作“东京资本”,此一表述恐有未尽妥当之处。西园寺旧称北山,承袭清华家门第,与京都旧缘深厚,望贵刊日后行文时慎重考量。】



信纸末尾,唯有一枚规整的店印静静压在纸面上。



坂井盯着那枚印章看了数秒,心里那点早晨刚刚燃起的烦躁,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。



他原本以为最先打电话过来的会是东京。



西园寺家的律师,西园寺实业的公关部,或者某个语气傲慢的年轻法务专员。



按照编辑部昨晚预估的最坏情况,对方会以名誉损害、事实不实、恶意影射为由寄来内容证明邮便,然后用东京地裁的临时处分申请来压迫杂志社撤稿。



他们已经准备好了应对话术。



文章没有点名西园寺家。



文章只是在讨论关西产业自治。



文章所称“东京资本”,只是一种宏观财经现象。



这些辩词很安全。



至少对东京的律师足够安全。



然而,京都没有跟他们谈法律。



京都只纠正了一个称呼。



西园寺家,不应被称作东京资本。



这一点,比任何名誉损害诉讼都更难处理。



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声忽然响了起来。



总机那边的女职员探出头,声音有些发紧。



“坂井副主编,京都来的电话,对方说是久我家家令室。”



编辑部里几名正在整理稿件的记者几乎同时抬起头。



坂井心口猛地一跳。



久我家。



虽然不是五摄家,可在京都旧华族圈子里依然有着极深的人脉,更关键的是,几天前白水会那边才有人暗示过,京都方面并非铁板一块,某些旧门第对大阪财界释放的善意并不排斥。



坂井快步走到自己的桌前,拿起听筒。



“我是《关西财经旬报》副主编坂井。”



电话那头传来一名中年男人平稳到近乎冷淡的声音。



“坂井先生,打扰了。我是久我家家令室的松永。”



坂井不自觉挺直了背,身子稍稍向前倾。



“松永先生,您好。”



“贵刊日前文章,我家主人已经读过。关于产业自治与金融信用的问题,财经媒体自然可以各抒己见。”



“只是文中将西园寺家放在外来资本的位置上,此处似乎欠缺基本的历史考据。”



松永的语速很慢,带着浓厚的京都腔。



“西园寺家的北山旧缘,可是比大阪船场的账房先生早了几百年呢。关西的规矩如果要从历史上说起,恐怕还轮不到北浜的银行家替京都下定义吧?”



坂井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

对方一句骂人的话都没有,可那一嘴京都腔再加上一股阴阳怪气的味道,总是惹得他无名火直蹭。



可对方依旧保持着毫无波澜的礼貌口吻,甚至没有要求他们撤稿。



“……松永先生,关于文章的表述,我们会在内部重新核对。”



“那就辛苦贵刊了。”



电话被轻轻挂断。



坂井缓慢放下听筒,目光扫过编辑部。



空气安静得有些异常。



几个年轻编辑都假装低头看稿,可他们的耳朵明显竖着。



“听着……”



坂井正准备开口,另一部电话又响了。



广告部那边的部长直接从隔壁办公室冲了出来,脸色已经变得十分难看。



“坂井主编,京都商工会议所那边取消了下个月的整版广告。”



坂井抬头看着他。



广告部长咬了咬牙,把手里的记录本翻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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