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的地上,然后又将早上那个半旧的行囊拖了出来,摊开,开始重新收拾。



布鞋用油纸包好,塞在行囊最底下,鞋上面铺了一层棉袍,两包干果放在衣服中间,左一包右一包,垫了软布隔开,免得压碎,瓶瓶罐罐的药膏,他拿布条一圈一圈地缠紧,缠到摇晃也不会发出声响,这才放进行囊里,香包塞在棉袍的夹层中间,饴糖用油纸又裹了一层,搁在最上面,伸手就能够到。



“先生,这件厚袍子是备着天冷穿的。”



他将那件青灰棉袍叠了又叠,折成四四方方的一块,在手掌下压了压边角。



“您到时候别嫌麻烦,凉了就穿上,别扛着。”



上官白秀坐在屋前的石阶上,双手拢在袖中,安静地听着。



“嗯。”



“还有这药膏。”



李石安从侧兜里掏出那个缠了布条的瓷瓶,举起来晃了晃。



“万一磕了碰了,记得抹上,别跟上回似的,手背蹭破了皮,愣是等我发现才知道。”



“嗯。”



“核桃您别攒着不吃,一天至少吃五颗,温先生说了,核桃养气血。”



“嗯。”



“还有这饴糖”



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,看着油纸包里那几块糖。



“饴糖不压饿,但嘴里发苦的时候含一颗,能好受些。”



“嗯。”



上官白秀的每一声应答都不重,落在刚好能让人听见的地方,等李石安终于收拾妥当,他身后已经立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。



一个装衣物鞋袜,一个装杂物干粮。



行囊的束口系得极紧,打了个死结,上官白秀看着那两个包袱,让人扛着怕是得走不了几步就喘,笑着摇了摇头。



“先生又不是搬家,你这是做什么。”



李石安挠了挠头。



“谁知道仗要打多久,多带一些,有备无患嘛。”



上官白秀笑了一声,没有再说这个,偏过身子,腾出石阶上自己右手边的位置,用手拍了拍。



“过来,陪先生坐坐。”



李石安走过去,挨着上官白秀坐下来,石阶还留着日晒后的余温,透过衣服传到腿上,暖暖的,学着上官白秀的样子,把两只手揣进袖子里,腰杆挺得直直的。



两人并肩坐着。



天边的霞光正一层一层地变化着颜色,远处城墙的轮廓在这片变化的光里渐渐变成了一道深色的剪影,院子里的槐树被晚风吹得叶子沙沙响,几片枯叶打着转落下来,落在石阶前面的青砖缝里。



李石安看着那些叶子落下来,又被风吹走,看了很久。



过了许久,他低下了头。



“先生。”



“我想我爹了。”



上官白秀拢在袖中的手指动了一下,他没有转头,目光依旧看着远处那道渐渐暗下去的天际线,院子里的风从北面吹过来,卷着槐树叶的响动,将暮色送进了这座安静的府院。



李石安的脑袋往下垂了垂,又抬起来。



“等先生回来的时候……”



“能陪我去看看他吗?”



上官白秀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,看向身旁坐着的这个孩子,正努力地让自己的脸上挂出一个笑容,嘴角是翘着的,眼睛却红了。



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,上官白秀沉默了片刻。



风停了一瞬,又吹了起来。



“好。”



他伸出手,搁在李石安的脑袋上。轻轻揉了两下。



“先生回来,就陪你去。”



李石安没有说话,他把脸埋进了膝盖里,肩膀耸了一下,又耸了一下。



上官白秀的手没有收回来,搁在他头顶上,没有动。



两人就这么坐在石阶上,天边最后一抹紫色沉了下去,暮色覆上来,将整座院落拢进了夜里,远处城墙上传来换岗的号角声,穿过几条街巷,落进这座安静的小院。



过了很久,李石安从膝盖里抬起头来,他的眼眶还是红的,但脸上已经有了笑。



“先生。”



“嗯?”



“那两包核桃,您一天至少得吃五颗。”



上官白秀看着他,笑了。



“好。”



“说话算话。”



“说话算话。”



李石安吸了吸鼻子,用袖子在脸上猛擦了一把,站起身来。



“那我去给先生烧水洗脸。”



他转身跑进了屋里,脚步声在廊下的木板上踢踢踏踏地响了一阵,接着是灶房里传来的翻找劈柴的声响,再接着是水桶碰到井沿的咕咚声。



上官白秀独自坐在石阶上,将手收回袖中,抬头看了看天,月亮还没出来,星子稀稀落落地挂在幽蓝的天幕上,不太亮。



灶房那边传来柴火噼啪燃起来的动静,李石安的声音从灶房里飘过来。



“先生!水开了我喊您!”



“好。”



上官白秀应了一声,低下头,看着石阶前面的青砖地面,那几片被风吹来的枯叶还卡在砖缝里,没有走。(3/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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