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的响鼻,习铮的亲卫把马牵到了旁边,习铮跳下最后两级台阶,接过缰绳,翻身上马,动作利落。



马蹄在地上踢了一下,他拉了一把缰绳,掉转马头,朝营门方向走。



营中有几个正在牵马归栏的骑卒看见了他,有人认出来了,张了张嘴想打招呼,但他已经跑过去了。



黑色的衣角在营帐之间一闪,绕过辕门,消失在营栅外面的土路上。



日光把那道影子拉得很长,长到高台上的人可以一直看着它走远。



孟江怀的手还搭在栏杆上。



校场下面已经空了,四千骑兵归营,马匹归栏,只剩下几个伙头军赶着板车在校场边收拾散落的器械。



夯实的黄土地面上留着密密麻麻的蹄印,深浅不一,交叉重叠。



孟江怀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校场。



他站在这座高台上看了十七年的校场。



从他二十岁接手长风骑第三都,到今天统领全军,他在这片黄土上看过不下万场操演。



每一次变阵的节拍他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,每一匹战马在冲锋中的步幅偏差他用耳朵听就能分辨。



大梁第一骑军。



这五个字从太祖立国时传下来,传了两代帝王,从来没有人质疑过,也从来没有人动摇过。



他在高台上又站了很长一段时间。



长到日头从正午偏到了西南,校场上的影子斜出去一大截。



“传我将令。”



声音落下去之后,先是安静了一瞬。



高台下方远处的辕门边,值守的传令兵听见了这个声音,下意识挺直了脊背。



他抬起头,朝高台上看了一眼,只看见孟江怀的背影。



那个背影一动不动,银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。



传令兵快步跑到高台下方。



“大统领!”



孟江怀的目光依旧停在校场上。



“今日。”



他顿了顿。



“全军加练两个时辰。”



传令兵愣了一下。



全军加练两个时辰。



今日上午已经操演了四个时辰,按常例下午是休整喂马的时间。



加练两个时辰,意味着四千骑兵从天亮到天黑,在马背上的时间超过六个时辰。



马受得了,人未必受得了。



但传令兵只愣了那一息。



“末将领命!”



他起身,转身便跑,靴子在土地上踩出急促的声响。



不到半盏茶的工夫,号角声从大营东侧的号角台上重新响起。



低沉的号音一层一层铺开去,从营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,穿过辕门,穿过马厩,穿过伙房,穿过每一顶帐篷。



已经卸了甲胄、正在擦拭兵器或喂马饮水的骑卒们抬起头,面面相觑了一瞬。



“加练?今日不是已经收操了?”



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。



集结号还在响,一声接一声。



骑卒们放下手里的活,重新披甲上马。



马匹刚灌了水,被缰绳一拉,不太情愿地晃了晃脑袋,但主人双腿一夹,便乖乖迈开了蹄子。



甲片摩擦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汇拢过来,先是零散的、稀疏的,然后越来越密,越来越沉。



四千匹战马重新涌出营帐,踩过那条从马厩到校场的土路,蹄声由远到近。



校场上方才还空荡荡的那片黄土地,在半盏茶之内重新被马群填满。



阵列未成形之前,从高处看下去,是一团黑压压的涌动。



然后号角变了调子,四千骑同时拨转马头,阵型在地面上收拢、聚拢、凝实,从散乱的人马变成一把往前指的尖刀。



蹄声从杂乱变为整齐,从整齐变为一体。



孟江怀站在高台上,将手背到身后。



日头往西偏了一寸,校场上腾起新的尘土。



号角再变,冲锋,蹄声铺天盖地。



孟江怀站在那里,看着下方那片翻涌的骑阵,看着那些他带了十七年的骑兵,一遍又一遍地变阵、冲锋、收拢、再变阵、再冲锋。



从午后一直站到日落。



日头落山的时候,河水变成了暗红色。



校场上最后一轮冲锋结束,四千骑兵归入营列,人和马都在喘,汗水混着黄土糊在脸上,分不清哪是人的哪是马的。



号角吹了收操的调子,这一回是真的收操。



孟江怀从高台上走下来。



他走到校场边缘,从一名亲卫手中接过水囊,拧开盖子灌了一口。



亲卫在旁边低声问了一句。



“大统领,明日的操演安排,还是照旧?”



孟江怀把水囊递回去。



他转过头,看了一眼正在暮色中散去的骑阵。



“照旧。”



他顿了一下。



“再加一个时辰。”



亲卫的嘴张了一下,没说出话来。



孟江怀没有再看他,径直朝自己的帅帐走去。



银甲上的浮土在暮色里变成了灰扑扑的一层。



帅帐的帘子掀起来又落下去,挡住了外面最后一缕天光。



帐外,校场上空空荡荡。



蹄印比白天更深了,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没能把那些蹄印吹平。(3/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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