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二十,梁州,京城西郊四十里。



长风骑大营扎在开阔地上,依河而建,东西绵延五里,辕门高耸,营栅整齐,旗杆上悬着的“长风”二字大旗被风扯得猎猎响。



校场在大营正中,方圆二十亩,黄土夯实,日日踩踏之下硬得跟石板没两样。



此刻校场上腾着一片连天的黄灰,四千骑兵分成两队,正在做对向冲锋变阵操演。



前排的骑手夹紧马腹,木棍平端,棍头指向对面冲来的友军。



两队相距三百步时,号角骤变。



高低两声交替,前排骑手同时将枪收起,换握马刀,身体伏低,整支队伍在全速冲刺中完成了从锥形阵到横阵的切换。



速度不慢,但中段偏右的位置有两骑慢了半拍,马头挤在一处,差点撞上。



高台上的人看得清楚。



孟江怀身披银甲,双手背负,立在高台最前沿。



校场上的尘土翻上来,沾在他的铁靴上。



高台是一座三丈见方的木制望台,四根粗柱撑着顶上的遮阳帐布,帐布下挂着一面小旗,绣的也是“长风”二字。



台面上除了一张矮桌、一壶凉茶、两只粗碗之外,什么都没有。



矮桌上摊着一份操演簿册,风吹过来,纸页翻了一下。



校场南侧,又一轮对冲开始。



号角换了调子,右翼骑手催马加速,从横阵中劈出一个尖角,向对面阵线的衔接薄弱处扎过去,蹄声沉闷而连片。



孟江怀的视线跟着那个楔尖移动,看它扎进对面阵线,看阵线后排的骑手收马侧让、腾出空间、再从两翼合拢。



整个过程干净利落,比方才的变阵强了不止一筹。



他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。



脚步声从高台的木梯方向传上来。



踩木板的声音不重,但节奏随意得很,一步跨两级,走到最上面那级还顿了一下,靴底在台面上蹭了蹭。



孟江怀没有回头。



来人穿过高台,走到他右侧三步远的地方站定,双手抱在胸前,也往校场下面看了一眼。



“你这阵练得不错。”



声音年轻,带着股子不加掩饰的懒散劲。



“比我们那帮只知道站桩的步卒看着顺眼多了。”



孟江怀依旧盯着校场,没有转头。



来人是习铮。



一身黑色常服,衣袖随意挽到肘下,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,腰间只挂了一只水囊和一柄短刀。



他比从关北回来之前瘦了一圈,但肩膀还是那么宽,站在那里,影子能遮住半张矮桌,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。



校场下又响起一阵号角,他的视线跟着骑阵移动了一下,嘴角微微一撇。



“换阵的时候中段偏右那个位置总慢,练了多少天了?”



孟江怀这才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。



“你今日休沐,不在京里待着,跑我这来做什么?”



习铮把视线从校场上收回来,偏过头看着孟江怀的侧脸。



“来看看你有没有接到命令。”



他说到这里,顿了一下。



“太子殿下要动兵截杀南迁世家的事,你知道了吧?”



校场上正好一阵蹄声滚过,轰隆隆的,把他这句话的尾音压了下去。



孟江怀收回目光。



“知道。”



“但我没有接到任何出兵的谕令。”



习铮皱起了眉头。



“没有?”



他转过身来,正对着孟江怀,两手还抱在胸前。



“不可能,我爹和我爷爷今早还在说,东宫今日必会派兵出发。”



“长风骑不动,难道让我爹带铁甲卫去追?”



孟江怀没有接他这句话。



校场下的骑阵重新整队,归入各自的百人方阵,马匹打着响鼻,蹄子在硬土上踢了两下。



习铮等了五六息,没等到回答。



“你倒是说话啊。”



孟江怀把双手从背后放下来,右手搭在望台的木栏杆上。



“如今的大梁,又不止长风骑和铁甲卫两支能战之军。”



习铮愣了一下。



“你是说……”



“太子那支新军?”



习铮把抱着的双手放下来,右手拍了一下栏杆,声音里带上了一股没掩住的不屑。



“别闹了,那支军队成立至今不足两月,连像样的操练都没几次。”



“裁撤卫所凑出来的散兵游勇,马还没骑利索,刀都没磨快,太子为何放着我们两把现成的刀不用,派一群新兵蛋子去办这么要紧的事?”



他说完,自己也停了一下,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回去。



校场上的操演还在继续,号角声换了调子,第三轮冲锋开始,蹄声重新铺天盖地地涌上来。



习铮看着校场下那片尘土里翻涌的骑阵,四千匹战马在号令下进退一致,刀光枪影在黄灰中忽隐忽现。



这是大梁最精锐的骑兵,大梁公认的第一骑军。



孟江怀没有接他的话,只是看着校场,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不高。



“你爹没跟你说为什么?”



习铮撇了撇嘴。



他的视线从校场上移开,落在远处营栅外的水面上,水面反着午后的日光,亮晃晃一片。



“我知道你什么意思。”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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