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息,窗外一只鸟叫了两声又飞走了。



“近来,朕听说你在打压卓氏?”



习贵妃抬眼看向他,那双眼睛很平静。



“圣上可是不满了?若是不满,妾便不再继续了。”



梁帝皱了皱眉。



“你明知道朕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


习贵妃没有接话,她低下头,伸手去拿茶壶,又给自己倒了一杯,动作行云流水。



梁帝盯着她的手看了两息,那双手保养的极好,白皙修长,指甲修剪的平整,不施蔻丹。



他叹了口气,那口气很轻,带着一点说不清楚的东西。



“承瑞的死,朕也不想看到。”



习贵妃的手在茶壶上顿了一下。



只一下随即松开,将壶放回暖石上。



梁帝往椅背上靠了靠,目光沉下去。



“宫变之后,朕没有株连习家一人。”



“你父亲的武威王衔没有动,军中的旧部也没有追究。”



“朕知道承瑞做的事与你们无关,朕能分的清。”



“朕坐在这个位子上,必须以江山社稷为重,但能保的朕一个也没有亏待。”



习贵妃端坐在他对面。她嗯了一声。



“妾知道。”



她端起茶杯,浅浅抿了一口。



“承瑞的死是咎由自取,圣上身为大梁天子,以江山社稷为首要考量是天经地义。”



她的声音平缓。



“妾身处贵妃之位,这些年来,自然明白圣上的苦衷。”



她将茶杯放下,发出细微的声响,抬起头来,看着梁帝的眼睛。



“但妾亦是一名母亲。”



梁帝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。



“难道圣上想让妾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,来面对圣上?”



她的语气依然很平。



“圣上知道那是虚情假意,又何必让妾刻意装出来,让你我更加相厌?”



殿中安静了下来。



日光从窗棂透进来,照在习贵妃面前的那只茶杯上,杯中茶水微微晃了晃。



梁帝没有说话。习贵妃看着他沉默的样子,嘴角动了动,并不算笑。



“妾针对卓氏,并非为了权力,也并非为了圣上的宠爱。”



她伸手,将茶杯往桌面内侧推了推,推到正中。



“妾只是想作为一个母亲,替瑞儿讨回一些。”



梁帝的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。



“太子也好,卓相也好。”



“在外面如何,妾管不到,妾也不想管,更不会去管。”



习贵妃的目光从茶杯上抬起来。



“但在这后宫之中,卓氏终究是后来的。”



“妾作为姐姐,教教她后宫的规矩,又有什么问题?”



习贵妃说完,殿内再次陷入安静。



梁帝看着面前的女人。



这个女人年过半百,眼角有了细纹,鬓角有了银丝,但腰板挺的笔直,一如四十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模样。



那时候她十二岁,站在武威王府的花园里,两只手叉着腰。



他从腰间解下那枚玉佩,和田白玉边角被常年摩挲的温润发亮,正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招字。



他的拇指在玉面上缓缓摩挲了两下。



“还记得吗?”



习贵妃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。



“这是你我儿时……你送我的。”



习贵妃嘴角弯了弯。



“自然记得,儿时的事情,妾从未忘过。”



殿外传来一阵风声,吹的窗纸轻轻振动。



习贵妃的目光从玉佩上移开,重新看向梁帝的脸。



两个人对视。



她的眼睛很清很静。



和四十年前一样的形状,一样的颜色。



但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了。



四十年前那双眼睛里有火,有光,有一个十二岁女孩拍着胸脯替人挡风遮雨的热烈。



现在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泓深水,平整、安稳,照得见天、照得见地,却照不见岸。



“但圣上与妾都已年过半百了。”



“谁也回不到当初了。”



她看着梁帝的面庞顿了顿。



“不是吗?”



两个人对视了许久。



殿内只有呼吸的声音和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在风里翻动的沙沙声。



梁帝缓缓起身,他的动作比方才慢了许多。



他低下头,将那枚玉佩重新系在腰间,系的时候手指在绳结上停了一息,系好了,拍了拍。



他没有再说话,转身迈步,走到殿门口,手搭在门框上,没有回头,推门而去。



门轴发出和进来时一样的声响,轻轻的,像是一声叹息。



殿门合上。



习贵妃没有起身。



她坐在原来的位置上,脊背依旧挺直,双手搁在膝上,目光落在桌面上。



梁帝那杯茶,喝了一半。



殿外传来脚步声,一前一后,渐行渐远。



习贵妃坐了很久。



直到窗外的日光从桌面上退下去,退到地面上,又从地面上退到门槛外面,殿内一点一点的暗下来。



她才伸出手去,拿的是梁帝面前那只喝了一半的茶杯。



端起来,放在眼前,杯沿上有一个浅浅的唇印,她看了一会。



然后把那杯剩茶倒掉。



杯底朝上,扣在桌面上。



她站起身来,走到案台前,拿起金剪,对准那盆松柏伸出去的一截新枝。



剪子合拢,咔嚓一声。



枝叶落下。(3/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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