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怀瑾回到城南客居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



院子里的灯笼只点了两盏,昏黄的光照不到墙角,随从们远远站着,没有人上前。



他推开书房的门,走进去,反手把门闩落下。



书房里很暗,只有案上一盏油灯。



裴怀瑾在案前坐下,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,一动不动。



灯芯跳了两下,油盏里的火焰歪过去,又慢慢正回来。



他坐了很久。



久到油灯的灯芯烧出一截黑色的灯花,垂下来,搭在灯盏的



边缘上,发出细微的嗞嗞声。



裴怀瑾伸手把灯花捻掉,火焰重新亮了一些。



他从案角的匣子里取出一张宣纸,铺平,用镇纸压住两端。



又从笔洗里拿起那支用了十几年的羊毫,蘸了墨。



笔尖悬在纸面上方。



墨在笔尖聚成一颗小珠,越来越重,最终滴落下来,在宣纸上洇出一个黑色的圆点。



裴怀瑾盯着那个墨点看了两息,把这张纸揉成一团,丢到脚边,重新取了一张。



这一次,他没有再犹豫。



笔锋落纸。



“今日午后,望湖茶肆开坛讲学,有一蒙面男子当众发难,言及臣去岁腊月入京之行程、车夫姓氏、换车地点,俱与实情吻合。”



写到这里,裴怀瑾停了一下笔,把下面要写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然后继续。



“臣以为,此等细节非秦州本地所能探知,必系京城方向或沿途驿站之所得。”



“能在秦州城中调动此等情报之人极少,故而斗胆推断,此人极有可能为安北王本人。”



“盖因唯安北王有此动机,于讲坛之上公开发难,而非私下威胁。”



最后一段,他写得很慢,每个字都用了力。



“恳请殿下示下,当如何应对。”



裴怀瑾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,将纸折成三折,塞入铜筒,从抽屉深处摸出一块蜡饼,就着灯火化开,封了口。



他起身走到门前,拉开门闩。



门外廊下,一个灰衣随从一直站着,背靠柱子,听到门响,立刻转身。



裴怀瑾把铜筒递过去。



“送到京城,走老路,不要停。”



随从双手接过铜筒,没有多问,转身从后门出了院子,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。



裴怀瑾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方向,没有立刻回屋。



夜风从院墙外灌进来,吹得檐角的灯笼晃了一下。



这封信不仅仅是在汇报。



他需要一个答案。



今日茶肆的事,明天就会传遍秦州城的每一个书斋茶馆。



那个戴面具的人只问了几个问题就走了,什么证据都没亮,什么身份都没报,但留下的东西比证据更要命。



他留下了疑问。



读书人最怕的不是被骂,是被怀疑。



裴怀瑾清楚。



如果太子还需要他,他就还有价值,有价值就有人替他堵洞。



如果太子觉得他这颗棋子已经碎了



裴怀瑾转身走进书房。



油灯还在亮着,案上那张揉成一团的废纸静静躺在地上,上面那个洇开的墨点已经干透了。



翌日清晨。



苏承锦睁眼的时候,窗户已经打开了半扇,晨光从外面斜着照进来,照在对面的墙上。



顾清清坐在窗边的矮凳上,穿戴整齐,膝上摊着一本册子,正翻到中间的位置,手指压着某一页,看得很专注。



苏承锦在床上躺了一会,翻了个身,声音带着没醒透的沙哑。



“今日跟我去李家?”



顾清清没有抬头,翻了一页。



“今日不跟你一起了,让卢巧成陪你便是。”



苏承锦撑着胳膊坐起来,看了她一眼。



“身子不舒服?”



顾清清这才抬起头,冲他笑了一下。



“想在秦州城里转转。”



苏承锦嗯了一声,开始起身穿衣。



“让苏一跟着你。”



顾清清把册子合上,站起来走到床边。



“我心里有数,不用担心。”



她低下头,伸手替他把歪到一边的衣领翻正,又拉过搭在床尾的腰带,绕过他的腰,系了一个利落的扣。



然后两只手抵在他肩膀上,把他往门的方向推了一下。



苏承锦被推得往前踉跄了半步,回过头的时候,顾清清已经在关门了,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按在门板上的手。



他无奈地笑了一下,转身下楼。



大堂里,卢巧成已经坐在角落的桌子旁边了。



苏承锦下楼的时候先愣了一下。



卢巧成今天换了行头。



不是他平时穿的那种料子考究、绣纹精细的锦缎长衫,而是一件颜色偏深的素面直裰,藏青色,没有暗纹,腰间也没挂那块他走哪儿带哪儿的翠玉佩。



头发束得比平日规矩,用一根乌木簪子别住,连鬓角的碎发都抿得服帖。



苏承锦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遍,走过去坐下。



“今天怎么换了行头?”



卢巧成端起桌上的粥碗喝了一口,头也不抬。



“去人家家里拜访,总得有个样子。”



苏承锦笑着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说什么。



两人吃完早食,出了客栈。



丁余在门外等着,赵杰在街对面的布铺檐下站着,两个人一前一后散开,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。



秦州城的早市比卞州要热闹得多。



巷子深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叫卖声,挑担的货郎、赶着驴车进城的菜农、扛着成捆竹竿的匠人,把路口堵得严严实实。



苏承锦侧身避开一个背着半人高箩筐的妇人,从人缝里穿过去,没有任何人多看他一眼。



卢巧成跟在他身后,两人沿着主街往东走了两条街,拐进一条更安静的巷子。



巷子两侧是连片的宅院,门面都不算大,但墙头的瓦片和门前的石阶看上去都有些年头了。



越往里走,行人越少。



再走百步,前面就是李家宅邸的门楼了。



三间四柱的石牌坊式门楼立在巷子尽头,不高,但占了整条巷子的宽度。



门面说不上气派,两扇黑漆木门上没有铜钉,只有两只铁环。



门楣上方嵌着一块青石匾,匾上刻了两个字,笔画已经被风雨打磨得浅了,但还看得清楚。



两侧门柱上的楹联也是石刻的,字迹比门匾更旧,联面上有细密的青苔纹。



苏承锦抬头看了一眼门匾上的字,没有读出声。



卢巧成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,深吸了一口气,抬手叩了三下门。。



开门的是上回挡过卢巧成的那个管事,四十出头,面相精干,穿一身灰蓝色短褂,袖口扎得紧。



管事先看了卢巧成一眼,目光里没有上回的冷淡,也没有热络,就是平平的,像看一个已经认识但不需要客套的人。



然后他的视线挪到卢巧成身后的苏承锦脸上,随后侧身让开门。



“二位请进吧。”



声音平淡,不高不低。



“家主已经等候多时了。”



卢巧成眉头动了一下,扭头看了苏承锦一眼。



苏承锦的表情没有变化,率先迈步跨过门槛,跟着管事往里走。



青石甬道从大门一直延伸到院子深处,两侧是修剪得极其规整的矮松,每棵松树的高度几乎一模一样,枝条的走势也被约束在一个方圆之内。



松树后面是连片的院落。



灰瓦白墙,屋脊上没有走兽,没有鸱吻,连瓦当上的花纹都是最朴素的云纹。



甬道拐了两道弯。



经过一座半旧的石拱桥,桥身上爬满了青苔,桥下是一条窄窄的活水渠,水很清,流得不快,能看见渠底铺的鹅卵石,大小均匀,颜色一致。



过了桥,前面是一道月洞门。



苏承锦一路走过来,始终没有说话。



院子里没有假山,没有鱼池。



没有太湖石,没有锦鲤,没有任何一样用来炫耀财力的东西。



但每一处转角的地砖接缝都严丝合缝,看不到半块翘起的砖角。



每一面墙体的灰缝宽度都是一样的,没有一处鼓包或脱落。



处处透露着规矩二字。



这个宅子里住过很多代人,每一代人都在同一套规矩里生活,同一套规矩里修缮,同一套规矩里老去。



卢巧成跟在苏承锦身后,左右看了看,压低了声音。



“比我家的院子规矩多了。”



苏承锦没有接话。



快走到月洞门的时候,苏承锦停了脚步。



月洞门右侧的回廊下,一个身影正站在那里。



穿的是一件水蓝色的锦绣长裙,裙摆拖地,袖口收窄,腰间系着一根同色的绦带,头发绾了一个规矩的低髻,插了一支素银簪。



李令仪低着头,正跟一个端着托盘的丫鬟说着什么。



“正堂的茶点换成松仁酥和桂花糕,客人用的杯盏把青瓷的撤了,用白瓷那一套。”



丫鬟点了点头。



“午膳的菜式减两道荤的,加一道素汤。”



丫鬟又点了点头,转身快步离开。



李令仪抬起头来。



正好看见甬道上走过来的两个人。



卢巧成的脚步顿住了。



他站在那里,眼睛盯着回廊下的那个人。



苏承锦偏过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扬起来,用手肘碰了碰他的胳膊。



“怎么了,看傻了?”



卢巧成把脑袋别过去,耳根红了一层,嘟囔了一句。



“这回看上去倒像是个大家闺秀了。”



李令仪走了过来,步子不急不缓。



她走到二人面前,站定。



然后微微屈膝,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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