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雀巷比白皓明说的还要窄。



两侧的院墙贴得近,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。



墙面是老旧的灰砖,靠底部那一截长着深浅不一的苔痕,雨水冲刷过的渍印从墙头一道道淌下来。



苏承锦走在前面,顾清清跟在他左后方半步。



丁余在最前面探路,赵杰殿后。



四个人的脚步踩在夯土路面上,声音被两侧的高墙压得沉闷。



巷子里没什么人。



偶尔有一扇侧门开着半边,里面能看到挂着衣裳的晾衣竿和蹲在墙根下打盹的老狗。



拐过一个弯,再往前走了一段。



丁余的脚步慢了下来,回身的时候压低了声音。



“到了。”



苏承锦停在巷口,目光顺着丁余的方向看过去。



巷子尽头是一座宅院。



门面比白府窄了不少,没有石狮子,台阶只有两级,青石砌的,边角磕掉了一小块。



大门是木头的,原色,没有上过漆,木纹裸露在外面。



门楣上方什么都没有,光秃秃的,连个横匾的影子都没有。



门框两侧倒是贴着一副对联。



纸已经旧了,边角翘起来,风一吹就颤。



红色褪成了暗粉,字迹大半模糊,苏承锦眯着眼辨了一会儿,只认出上联的五个字。



读书传家久。



下联已经看不清了。



门关的严严实实的。



苏承锦的目光往下移了一寸。



门缝里塞着一团草纸,是从里面堵上的。



堵得仔细,纸团和门缝贴得严丝合缝,显然是被人仔细堵上的。



他又看了一眼台阶。



台阶上积着一层薄灰,均匀的铺着,没有脚印。



至少天没人从这扇门进出过。



苏承锦收回目光。



他没有往前走,转头看了丁余一眼。



丁余会意,弯腰从墙根下捡起一颗小石子,在手心掂了掂,朝巷口东面扬了一下下巴。



赵杰点了点头,转身走向巷口另一端。



两个人一东一西,分开站到了巷子两头。



丁余靠在墙角,偏过头朝巷外扫了一圈,回身冲苏承锦微微摇了一下头。



苏承锦双手拢回袖中,抬脚走上台阶。



他站在木门前,伸出右手,握住铁环,往门板上叩了三下。



力道不重。



节奏匀称。



叩完之后,他松开铁环,双手重新拢回袖中,站在原地。



门内没有回应。



苏承锦也没有再叩。



顾清清站在台阶下方,微微仰着头。



她的目光落在门框两侧的对联旁边。



她的眼神动了动。



蒋家原来是挂匾的。



后来自己摘了。



顾清清把目光收回来,没有说话。



巷子里很安静。



远处有几声鸡叫,断断续续的,从哪家院子里传出来的也说不清。



苏承锦站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。



门内终于传来脚步声。



很轻。



比正常走路的声音要轻得多,踩在地面上一步一步的,像是刻意压低。



脚步声到了门后停住了。



苏承锦听到门缝里那团草纸被人从里面拽掉的声音。



然后是门闩被拉开的吱呀声。



不止一道。



木门从中间打开了一条缝。



刚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的宽度。



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。



手指骨节粗大,指甲修剪得齐整,但甲面发黄。



苏承锦看得出来,这是常年捏笔研墨的手。



手的主人没有露脸。



门缝里只看得到半张嘴和一截下巴。



下巴上有短须,灰白相间,不算长,但有些日子没修剪了。



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。



“哪位?”



声音压得低,带着几分小心。



苏承锦开口,语速不快。



“路过卞州,久闻蒋家治学之名,特来登门拜访。”



那只手闻言往回缩了一截,手指搭在门板边缘上。



“蒋家不见客。”



门开始往回合。



苏承锦没有伸手去挡。



他只是在门板即将合拢的那一刻,不紧不慢的说了一句。



“我远道而来,总不能让我连面都见不上一面就原路走回去。”



“蒋家便是这般做学问的?”



门停住了。



合了一半的门板顿在那里,不进不退。



安静了一会。



门重新往外推了推,这一次,开了一条比方才稍宽一些的缝。



那张半露的脸往外多探了几分。



一双眼睛透过门缝打量着苏承锦。



目光先落在他脸上,又从上到下扫过他的衣着。



不是缉查司的制服。



不是衙役的打扮。



也不是赵家人常穿的那种绸面料子。



普通的青灰色长袍,料子一般。



那双眼睛又越过苏承锦的肩膀,看了一眼台阶下面站着的顾清清。



同样的打量,从头到脚。



门缝又开了几寸。



“你是什么人?”



苏承锦没有直接回答。



“不是衙门的人,也不是赵家的人。”



“这两条够不够先让我进门?”



门缝里的那双眼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。



苏承锦站在那里,手拢在袖中,姿态松弛。



他没有催促,也没有多解释,就那么等着。



巷子里的风从身后吹过来,掀了一下他袍角的下摆。



门吱的一声,从里面被拉开了。



……



开门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仆。



穿着粗布衣裳,但浆洗得干净平整。



腰板还直,不驼,走路的时候肩膀端得稳当。



两鬓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很深,但五官端正,不像是寻常人家的仆役。



苏承锦迈过门槛的时候,余光扫到了老仆身后站着一个人。



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。



少年站在门后的廊柱旁边,手里攥着一根擀面杖。



杖头朝上,握得用力。



他的身量还没长开,瘦,个子不高,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袄。



少年的眼睛盯着苏承锦,目光里的戒备没有任何遮掩。



苏承锦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


老仆将门在身后关上。



门闩重新插好,上面一道,下面一道。



然后他弯腰,把那团草纸重新塞进了门缝里。



前院不大。



一棵老柳树长在院子东侧的角落里,树干上缠着几圈麻绳。



柳条垂下来扫在地面上,没人修剪。



院子西侧靠墙放着一张石桌和两条石凳,石凳上落了一层灰,灰上面有几片枯黄的柳叶。



甬道两侧的花池里种着几丛兰草。无人打理的样子,叶片歪歪扭扭,有几片尖端已经枯萎发卷。



苏承锦跟在老仆身后走在甬道上。



他的目光没有看两侧的景致,而是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青砖地面。



地面上有新的划痕。



长条形的,在甬道正中延伸了一段,深浅不一。



苏承锦的目光顺着划痕的方向往回看了一眼。



院门后面的墙根处,靠着一条木门闩。



门闩比普通农户用的粗了一倍,两端绑着铁皮,铁皮上还包了一层布,是为了防止夜里上闩时发出声响。



苏承锦收回目光,没有出声。



老仆引着两人穿过前院,走向正堂。



正堂的门帘挂着,但没有放下来,卷在门楣的铜钩上,露出堂内的布置。



堂内摆设简素。



正中一张红木主案,案面擦得干净,上面什么也没摆。



两排木椅分列左右,每边三把,椅子上没有铺垫子,红木面裸着,靠背上的雕花磨得光滑。



墙上挂着一幅中堂。



白底黑字,写的是耕读二字。



字体浑厚端方,是有功底的人写的。



落款在右下角,但纸色泛黄,落款的墨迹已经褪得看不清名字了。



靠东墙有一张条案,案上码着十几卷书册,书册摞得整整齐齐,但封面上落了一层薄灰。



书册旁边放着一方砚台,砚池里的墨干了,凝成一层黑壳,裂出几道细纹。



苏承锦把这些逐一收入视线。



这个正堂已经很久没有人坐下来读书写字了。



也很久没有正式待过客。



老仆伸手朝客位的方向引了引。



“请坐。”



苏承锦在左侧第一把椅子上坐下。



顾清清在他下首的第二把椅子上落座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。



老仆转过身,朝后堂走去。



脚步声穿过正堂后面的门帘,消失了。



那个握着擀面杖的少年没有跟去。



他靠在正堂门口的柱子旁站着,手里的擀面杖从左手换到了右手。



身子靠着柱子,肩膀一高一低,但眼睛始终没有从苏承锦和顾清清身上移开。



苏承锦看了门口一眼。



少年穿着的那件灰色短袄,袖口处磨破了一小块,但用针线补过了。



针脚密实,一针压着一针,缝得整整齐齐。



苏承锦收回目光,没有跟少年搭话。



后堂传来压低的说话声。



不止一个人。



声音很小,字句传不到正堂来,但断断续续的嗡嗡声持续了好一会儿。



有人说了什么,另一个人回了一句,然后又安静了一阵,又有人开口。



从持续的时间来看,后面正在商量。



商量要不要出来见他。



苏承锦没有催。



他靠在椅背上,手拢在袖中,目光落在正对面墙上那幅耕读的中堂上。



顾清清坐在旁边,同样安静。



她的眼睛扫了一圈堂内的陈设,目光在条案上那方干涸的砚台上停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


堂内安静得能听到门口少年呼吸的声音。



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。



后堂的门帘动了。



布帘先是被人从里面掀起一角,停了一息,又放下。



然后才被彻底挑开。



一个人走了出来。



五十多岁。



身量中等偏瘦。



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儒袍。



头发束着,用一根竹簪固定,鬓角已经灰白了。



脸面清瘦,颧骨略高,下巴蓄着一缕短须,修得整齐。



他走到主案后面站定。



没有坐下。



他看着苏承锦。



苏承锦也看着他。



两个人隔着正堂中间的过道对视了一下。



蒋家家主开口了。



声音不高不低,嗓音有些哑。



“老仆说你不是衙门的人,也不是赵家的人。”



“那你是谁?”



苏承锦从椅子上站起来。



他抱了一下拳,身子微微前倾,行了一个拜礼。



“我姓苏。”



“路经卞州。”



“久仰蒋家教书治学之名,冒昧登门,还望蒋先生不要介意。”



蒋家家主的目光从苏承锦脸上移开。



先移到苏承锦的衣着上。



领口和袖口都干干净净,不像是赶路数日不换的。



又移到坐在下首的顾清清身上,女子穿着素色的衣裙,容貌端正,气质沉稳。



身上没有任何首饰。



但坐姿极正,双手交叠于膝,脊背挺直。



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妇人。



蒋家家主收回目光。



他没有坐下,也没有让苏承锦坐回去。



“蒋家已经不教书了。”



“你久仰的那些,都是过去的事了。”



苏承锦没有坐回椅子。



他站在客位旁边,手拢在袖中。



“蒋先生是不教了?还是不敢教了?”



蒋家家主的手指在案面上按了一下。



“蒋某今日身体不适,不便接待。”



他的语气仍然平淡,但说话的速度比方才快了一分。



“请回吧。”



他转过身,准备往后堂走。



苏承锦没有拦他。



他只是在蒋家家主转身的那一刻,不急不慢的开了口。



“蒋先生。”



蒋家家主的脚步没有停。



苏承锦的声音不高,但一字一字说得清楚。



“卞州赵家递给缉查司的文书里,罗列了三条罪名。”



“一、私开讲堂。”



蒋家家主的脚步停了。



“二、蛊惑乡里。”



蒋家家主的背对着苏承锦,脊背僵直了一下。



“三、暗结朋党。”



蒋家家主没有转身。



他的双手垂在身侧,右手的手指微微弯曲着,然后又松开。



后堂的门帘微微晃了一下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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