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资兴修水利、铺设道路,招募受灾百姓做工,以工代赈。”



他伸出三根手指。



“三件事。”



“第一,免税。”



“第二,放粮。”



“第三,给活儿干。”



“百姓手里有粮吃,有工钱拿,便不需要卖地。”



“地还在他名下,来年开春还能种。”



那名士人低头想了想,在纸笺上记了几行字,坐下。



诸葛凡没有停顿。



“屯田养民说完了。下面说赋税查核。”



他拿起白垩笔,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。



隐匿。



查核。



“赋税查核的重点,在于隐匿二字。”



“隐匿人口,隐匿田亩。”



他放下白垩笔,面向堂内。



“各县需建立详细的鱼鳞图册,将每一块田地的位置、面积、归属登册造表。”



“每年秋收后,由州府派专人逐县核对。”



前排一个吏员抬起头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



诸葛凡看了他一眼。



“有话就说。”



那吏员站起来,五十来岁,国字脸,手指上有磨出来的茧,一看就是常年跟公文打交道的人。



“左副使,小人在县衙管户籍登册多年。”



“鱼鳞图册要做到每一块田都登册,工程浩大,人手不足是其一。”



“其二,小人斗胆直言若发现吏员与乡绅勾结,如何处置?”



诸葛凡的目光落在他脸上。



“你问的是处置办法,还是问朝廷有没有胆量动手?”



那吏员的嘴角抽了一下,没有接话。



诸葛凡的声音平了下来。



“我给你一个明确的答案。”



“吏员勾结乡绅隐匿田地,一经查实,吏员革职查办。”



“乡绅名下隐匿的田地,收归官府,重新分配。”



“关北不是京城,不是南方。”



“殿下的规矩只有一条。”



“敢伸手,就砍手。”



堂内安静了几息。



那吏员弯腰拱手,坐了回去。



诸葛凡继续往下讲。



他的语速不快,每说完一个要点,便停下来等堂内的人记录。



揽月坐在堂侧的一张空桌后面,双手交叠在桌上。



她的目光偶尔落在诸葛凡身上,看他转身写字时袍角带过讲台边缘的动作,看他侧头思考时额角浮起的那条竖纹。



更多的时候,她在看台下那些奋笔疾书的面孔。



有的写得快,笔尖在纸上飞,溅出细小的墨点。



有的写得慢,每个字都一笔一划地描,写完一行抬头看一眼黑板,再低头继续。



诸葛凡的声音从前面传来。



“赋税查核的第二个难题,流民。”



后排另一名吏员起立。



三十出头,身材中等。



“左副使,若流民大量涌入,本地田地不足以分配,应如何安置?”



诸葛凡拿起白垩笔,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。



开荒。



作坊。



他转回身。



“两条路。”



手点了一下开荒二字。



“第一,组织流民向关北未开垦的荒地转移。”



“官府提供农具和第一年的种子,免三年赋税。”



“三年之后,荒地变良田,流民变百姓。”



手移到作坊二字上。



“第二,在各州县设立官办作坊。”



“冶铁、造纸、纺织,按关北所需开办。”



“招募无地流民入作坊做工,按月发放工钱。”



那名吏员在纸笺上快速记录,点了点头,坐下。



诸葛凡双手撑在讲台边缘。



“治民之要,在使民有产、有业。”



“无产无业,则流民生事。”



“有产有业,则安居乐业。”



堂内的毛笔沙沙地刮着纸面。



“我最后说一句。”



“政令必须执行到村镇一级。”



“任何政令若只停留在州县衙门的公文卷宗里,传不到百姓的耳朵里,落不到百姓的田里,便是一纸空文。”



他松开讲台的边缘,直起身。



“今日就到这里。”



堂内的笔停了。



四十个人齐齐起立,拱手。



诸葛凡回了一礼,转身走出政论斋。



揽月跟在他身后,两人沿着廊道往外走。



诸葛凡的脚步比上午慢了一些。



他走了几步,右手抬起来,在后颈上按了一下。



揽月看着他的手,没有说话。



……



未时初刻,西院,文翰阁。



堂内比南院窄一些,布置也更素净。



墙上挂着两幅字,一幅写学以致用,一幅写鉴往知来,都是谢予怀的手笔。



三十名士子端坐在桌后。



年纪从二十到四十不等,穿着各色儒衫,桌面上摊着书册和纸笺。



上官白秀走进来的时候,手炉端在胸前,步子不急。



他走到讲桌后面,把手炉放在桌角上坐下。



目光扫了一圈。



“今日讲《古史纪要》中的前朝成帝削藩一事。”



他从桌面上拿起一册,翻到某一页,手指按在纸面上。



“成帝即位初,下令削夺三位异姓王的封地。”



“三王起兵反叛,成帝调集重兵镇压,耗时五年。”



“国库空虚,百姓流离,边军抽调入内,北面防线形同虚设,外族趁机寇边。”



他合上书册,搁在桌面上。



前排一名士子起立,二十出头,面容端正,行了一个学生礼。



“右副使,削藩乃加强中央集权之举,成帝此举有何不妥?”



上官白秀的手指在手炉的炉盖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


“削藩的目标无错。”



“错在时机与手段。”



他的目光落在那名士子身上。



“成帝刚刚即位,朝局未稳,便急于用强硬手段削夺三王核心利益。”



“三王的封地是他们的根基,你一道旨意下去,连根拔起,换作你是异姓王,你怎么办?”



士子的嘴唇动了动,低下头。



上官白秀没有等他回答。



“三王不是天生想反。”



“是被逼反的。”



他的手指从炉盖上收回来,平放在桌面上。



“若采推恩之法,允许三王将封地分封给所有子嗣,而非只传嫡长,三王的封地一代比一代小,势力自然分散瓦解。”



“不费一兵一卒,不伤一人性命。”



“三代之后,异姓王不过是占了几个县的富家翁。”



那名士子在纸笺上记了几行字,拱手坐下。



上官白秀端起手炉。



“读史,不仅要看事件的对错,更要看施政的手段与时机。”



“治国如烹小鲜。”



“火候到了,鱼自然熟。”



“火候没到,你拿铲子翻来覆去,鱼就碎了。”



堂内安静了几息。



后排一名年纪稍长的士子拿着笔,在纸笺上写写停停,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。



上官白秀继续翻开书册,讲了半个时辰。



从削藩讲到后来的推恩,又从推恩讲到更往后的田制崩坏,一桩桩一件件,串成一条脉络。



他讲课和诸葛凡不同。



诸葛凡讲政务,语速快,信息量大。



上官白秀讲史事,声音不高不低,语调平缓,每说完一段,都会留出几息的空白,让台下的人消化。



讲到最末,他合上书册。



“今日布置一篇策论。”



“题目便是论中央集权与地方自治之间的平衡。”



“三日后交付于我。”



“不限字数,不限引据,但必须有自己的见解。”



三十名士子起立,拱手。



上官白秀端起手炉,站起身,走出文翰阁。



……



申时。



东院。



日头偏西了。



诸葛凡二人先回的。



诸葛凡坐在东侧的石凳上,目光落在院墙上爬着的一株藤蔓上。



上官白秀从甬道那头走过来。他把手炉放在石桌上,在南侧的石凳上坐下。



两个人对坐着,没有说话。



揽月从廊道的另一端走来。



她手里提着茶壶,壶嘴冒着热气。



另一只手里捏着三个茶杯,杯子叠在一起,走路的时候发出轻微的磕碰声。



她走到石桌前,三杯倒满,把茶壶放在石桌一角。



诸葛凡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


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


脚步声从甬道方向传来。



李石安背着布包走进院子。



布包比早上瘪了一些,看形状是少了几册书,大概被留在了藏书阁。



他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,但眼底的精神头比午饭时好了不少。



上官白秀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



“今日谢老先生考校得如何?”



李石安走到石桌旁,嘴角带着笑意。



“谢老先生考了《明德言》和《治世要略》。”



他顿了一下,挠了挠头。



“指点了我一处错。”



上官白秀把茶杯放回石桌上,目光落在李石安脸上。



“哪处?”



“我将《治世要略》中宽猛相济的宽字,单解为宽恕。”



“老先生说,宽在此处不仅是宽恕,更是政令宽松,不扰民。”



“治民之宽,在于不以繁苛之令疲民力、乱民心。与猛并举,才是一张一弛之道。”



上官白秀笑了笑。



“其余地方呢?”



李石安微微低了一下头,又抬起来。



“其余地方,老先生说先生教得不错,底子打得很实。”



上官白拿起手炉,双手覆在炉壁上。



“没给你先生丢脸。”



诸葛凡端着茶杯,目光从李石安身上移开。



“谢老先生治学严谨,能说一句教得不错,已是极高的评价了。”



上官白秀侧过头,看向诸葛凡。



“你那边如何?”



诸葛凡把茶杯放在石桌上。



“中院开蒙的孩童学得很快。”



“几个小的上午写不好的字,下午重新写了一遍,已经像模像样了。”



“南院的士人和吏员问了许多关于新政实施的细节。”



“灾年怎么办,流民怎么安置,赋税怎么查核。”



“我一一做了解答。”



“问得出这些问题,说明他们确实在想事情,不是坐在那里混日子。”



上官白秀点了一下头。



“东院武略堂的军吏和青壮,对阵型的理解很透彻。”



“西院文翰阁的士子,对史事的分析也有自己的见解,不全是死背书。”



诸葛凡点了点头。



“北院工器馆昨日已由工匠授课完毕,冶铁和弩械的基础课目都已经开了头。”



他看了上官白秀一眼。



“这敷文书院五院,皆已运转起来了。”



上官白秀没有接话。



他端着手炉,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里那棵新发的槐树上。



揽月站在石桌旁,弯腰收拾散落在桌面上的茶杯。



她的动作很轻,杯子和石桌面碰在一起,几乎没有声响。



李石安从肩上取下布包,放在石凳上。



他从包里翻出炭笔和纸笺,在石桌的一角铺开,低下头开始写字。



炭笔划在纸面上的沙沙声,和远处学堂传来的读书声混在一起。



诸葛凡站起身,走到院子中央。



他的目光越过院墙,落在书院建筑群参差的屋顶上。



正堂的飞檐最高,两侧是东西两院的屋脊,再远处是南北两院的轮廓。



中院的矮墙后面隐约能看到几棵新栽的小树,树冠还没长开,稀疏的叶子在风里摇。



上官白秀端着手炉,走到诸葛凡身边。



两人并肩站着。



诸葛凡轻声开口。



“书院五院。”



“治国、治军、开蒙、文治、工器。”



“这是殿下从一开始就画的棋盘。”



“我们在关北待了不到一年。”



“从滨州起家,到如今铁狼城的旗帜已经插到了草原。”



“可真正让关北站住脚的,不是那些战功。”



他偏过头,看了上官白秀一眼。



上官白秀双手捧着手炉,目光落在远处正堂的飞檐上。



“待殿下南归,若是顺利,关北的先生会越来越多。”



“届时敷文书院的名头传出去,天下读书人也好,能工巧匠也罢,总有人愿意来关北看看的。”



诸葛凡没有接话。



上官白秀转过头,看着他。



“关北如今的势头已经挡不住了。”



他的声音平静。



“待十年、二十年之后,从这五院走出去的人,皆是我关北栋梁。”



“能治一县的治一县,能领一军的领一军,能打一把好刀的便打一把好刀。”



诸葛凡看着远处那几座还没修缮完毕的院落,屋脊上搭着竹架,有几块瓦还没铺齐。



他点了一下头。



石桌前,李石安低着头,炭笔在纸笺上一行一行地写。



他写的是谢予怀今日指出来的那处错。



他在纸上写了三遍,每一遍旁边都注了不同的释义。



揽月提着茶壶,站在屋檐下。



她的目光落在院中并肩而立的两个人身上。



两个人站在那里,没有再说话。



一阵风从院墙外吹进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


远处的学堂里,传来孩童们大声诵读的声音。



“天”



“地”



“人”



声音参差不齐,有的拖着长音,有的喊得太用力破了音。



但一遍一遍地念下去,声音渐渐齐了。



诸葛凡站在院子中央,听着那些声音。



他的嘴角露出笑意。



然后收回目光,转身往廊道走去。



“走吧,你我二人可闲不下来。”



上官白秀端着手炉,跟了上去。



揽月把茶壶搁在石桌上,收拾好杯子,走在最后面。



李石安把纸笺吹了吹,墨迹干了,折好塞进布包里。



他站起身,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。



四个人的脚步声在廊道上踩出长短不一的节奏。



身后的院子里,石桌上还搁着那把茶壶。



院墙那边,读书声还在继续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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