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钱东家方才说的这番话,本官听进去了。”



钱凤岐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


“诸位在酉州扎根多年,对本地人事了然于胸,这份心意,本官领了。”



钱凤岐放下茶碗,拱手道:“大人言重了。”



“不过”



司徒砚秋将茶碗搁在扶手旁。



“官吏任免,自有朝廷法度。”



他的声音不高,语速不快,每个字都咬得分明。



“六部考功、吏部铨选、政绩考核,皆有定制。”



“何人可用,何人不可用,本官自会依制公断。”



钱凤岐的笑容凝固了。



“诸位的好意,本官心领。”



“但举荐人才这件事……”



司徒砚秋看着钱凤岐的眼睛。



“不劳诸位费心。”



钱凤岐的手指在茶碗边缘摩挲了一下。



他身后那几名商人和士绅互相对视了一眼。



钱凤岐笑了笑。



“大人说的是。”



“是小人逾越了。”



他站起身,拱手一礼。



“既如此,小人等不敢多扰。”



“大人公务繁忙,我等先告退了。”



“慢着。”



司徒砚秋抬了抬手。



他的目光落在条案上那只盖着绸布的红木托盘上。



“东西带回去。”



钱凤岐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


“大人,这只是一点心意……”



“带回去。”



司徒砚秋重复了一遍。



钱凤岐的嘴角抽动了一下。



他深吸一口气,躬身道:“是。”



随从上前,将托盘端了回去。



一行人鱼贯退出大堂。



脚步声渐远。



赵昌平站在一旁,目送那群人走出仪门,才回过头来,看了司徒砚秋一眼。



“知府大人,钱家虽算不上世家,但在本地势力也是不小。”



“如此驳了他的面子……”



“赵州丞。”



司徒砚秋打断了他。



他的目光没有追着那群人离去的方向看。



他在看堂下那些空荡荡的椅位。



“一个朱家倒了。”



“后面就冒出来一个钱家。”



“钱家倒了,还会有周家、许家、王家。”



他收回目光,看着赵昌平。



“本官若今日收了他的礼,听了他的话,用了他荐的人。”



“三年之后,这把椅子上坐的是知府,还是他钱家的傀儡?”



“而且,这帮人还真是记吃不记打!”



“太子殿下如今正在清剿世家,为的是什么?”



“真是找死。”



赵昌平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说话。



他低下头。



堂上又恢复了先前的安静。



司徒砚秋重新坐正了身子。



他的目光在那些空椅子上扫了一遍。



五个关键曹署,五把空椅子。



等吏部调人?



一道公文往返少说一个月。一个月后选好了人,再送过来,又得一个月。



两个月。



三个月之后黄花菜都凉了,春耕误了,秋粮没了,这一州的百姓喝西北风去?



司徒砚秋攥了一下拳。



“赵州丞。”



“下官在。”



“传本官的令。”



“即刻起,召集州署内所有在册的官、吏。”



“无论品级,无论曹署,无论正官佐官、录事典吏。”



赵昌平愣住了。



“两刻钟之内,到这间大堂集合。”



司徒砚秋的手掌按在案面上。



“无故不到者,即刻除名。”



赵昌平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


“大人知府,所有人?”



“所有人。”



赵昌平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


他拱手一礼,急步走出大堂。



靴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急促而密集,一路小跑出了仪门。



堂上只剩下司徒砚秋一个人。



他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条案前,将那份积压的关于春耕调度的公文抽了出来。



公文的纸角卷着边,墨迹干了多日。



上面的落款日期是半月前。



司徒砚秋将那份公文卷好,握在手中。



他没有坐回去。



他就站在堂前,等着。



两刻钟。



时间并不长。



但从门外传进来的脚步声,说明这一刻钟对州署里的所有人而言,都很漫长。



最先到的是几名录事和典吏。



他们从各曹署的偏房里跑过来,一路小跑,有人连官帽都没戴正就冲进了大堂。



然后是各署的佐官、丞、副手。



脚步声越来越密。



人影越来越多。



两刻钟将尽。



大堂之下,黑压压地站了百余人。



品级最高的是几名从七品和正八品的佐官、主事。



品级最低的是不入流的典吏和杂役。



有人穿着官服,有人穿着吏袍,有人连吏袍都没穿。



大约是被人从铺上拽起来的,只套了件棉衫,外面胡乱披了件罩衣。



没有人坐。



椅子不够。



况且也没人敢在这种场合坐下。



百余双眼睛望着堂上。



每一双眼睛里都有相同的东西。



恐惧。



那种朱家覆灭之后蔓延了整整月余的恐惧。



缉查司的铁墨黑印还没干透,缇骑的刀鞘上还挂着冰碴,十四颗人头还没凉。



那些曾经吃朱家的饭、替朱家办事、在朱家的阴影下讨生活的人,哪个不怕?



今天叫他们全来了。



新知府要做什么?



第二轮清洗?



有人的腿已经在发抖。



站在最后排的一名仓监丞,年近六旬,身形佝偻。



他身上那件九品官服洗得发白,膝盖处还打了一块补丁。



他的手紧紧攥着袖口,指节发白。



堂上没有声音。



司徒砚秋站在案后,目光从左到右,缓缓扫过堂下的每一张面孔。



那些面孔高低错落,老少不一。



有满脸皱纹的老吏,有刚蓄起胡须的年轻录事,有两鬓斑白的佐官,有面色蜡黄的典簿。



司徒砚秋将他们的表情一张一张地收入眼中。



他手中那份春耕公文被卷成了一个筒。



他握着那个纸筒,从案后走了出来。



百余人的目光跟着他移动。



有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


司徒砚秋在堂下站定。



他环视了一圈。



“今日叫诸位来,不是为了问旧账。”



他的声音不高。



但在这间落针可闻的大堂里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


“朱家的事,缉查司已经结案。”



“该杀的杀了,该抓的抓了。”



“名单上没有你们的名字。”



最后排几个年轻的典吏,肩头明显松了一分。



“从今日起,过去的事,本官不问。”



他顿了一顿。



“但将来的事,本官要问。”



松下去的肩头又紧了回来。



司徒砚秋举起手中那份卷成筒状的公文。



“这是一份关于春耕调度的公文。”



“各县报上来的,在州署里躺了半个月,没有一个人敢批。”



他将公文展开,举在面前。



“种子没有下发。”



“农具没有调拨。”



“水渠没有疏通。”



“耕牛没有分派。”



“谷雨已至。”



“再过半月,酉州八县,从南到北,所有的田地都会错过春播的最后时限。”



他的目光扫过堂下那些低着头的面孔。



“诸位,你们摸着自己胸口想一想。”



“一州百姓,几十万张嘴,今年秋天吃什么?”



“吃这摞公文吗?”



没有人说话。



没有人抬头。



司徒砚秋将那份公文重新卷好,握在手中。



“本官知道你们怕。”



“怕得罪人,怕被牵连,怕签了字盖了章,将来有人翻旧账,把你们也拖进去。”



“但本官今天把话放在这里。”



“这州府衙门,是做事的地方。”



“不是藏身的地方。”



堂下有人吞了一口口水。



司徒砚秋环视一圈。



“各曹署主官全部空缺。”



“等吏部铨选调派,最快也要两个月。”



“本官等不了两个月。”



“酉州的百姓也等不了两个月。”



他停下脚步,站在堂下正中央。



“所以”



他将公文抬起来,指向堂下所有人。



“今日,本官要在这间大堂里,当堂考功。”



堂下骚动了。



百余人互相对视,窃窃私语的嗡嗡声从人群中漫开来。



“什么叫考功?”



一个年轻的录事低声问身边的老吏。



老吏摇了摇头,满脸茫然。



赵昌平站在一侧,脸上的表情也是一片愕然。



当堂考功?



现场选官?



这种事闻所未闻。



司徒砚秋的声音压过了嗡嗡声。



“规矩很简单。”



“本官问。”



“你们答。”



“以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为准。”



“不问出身,不问品级,不问资历。”



“答得上来的。”



“该升就升,该用就用。”



“答不上来的。”



“退下去,回去做你该做的事。”



嗡嗡声一下子安静了。


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

不问品级?



不问资历?



一个九品的小吏,只要答得好,就能一步坐上正八品主事的位子?



有人觉得荒唐。



有人觉得不敢信。



有人的眼中闪了一下。



司徒砚秋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。



他举起手中那份春耕公文。



“第一个。”



“仓庾曹。”



堂下再次沉默了。



“仓庾曹掌一州粮仓军储、漕运调度、物资调拨。”



“眼下春耕迫在眉睫,种子、农具、耕牛的发放全赖此署。”



他的目光扫过人群。



“仓庾曹事务,谁人最熟?”



“春耕种子、农具发放、水利调度,如何能在三日内遍及全州各县?”



“能者上前一步!”



堂下鸦雀无声。



百余人站在那里,你看我,我看你。



没有人动。



一息。



两息。



三息。



赵昌平站在一旁,额角渗出了汗。



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,最后落在了后排那个佝偻的身影上。



那个穿着九品补丁官服的老仓监丞
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

(2/3)

章节目录

梁朝九皇子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,零点小说网只为原作者骓上雪的小说进行宣传。欢迎各位书友支持骓上雪并收藏梁朝九皇子最新章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