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她转头,直直地看向苏承锦。
“你从一开始,打的就不是民生融合的主意。”
苏承锦的表情没有变化。
百里琼瑶盯着他的脸,声音平静。
“民生融合太慢了。”
“让大鬼人学你们的官话,读你们的书,认你们的规矩,那得三年五年甚至十年。”
“你等不起。”
“所以你选了军队。”
百里琼瑶的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带。
“军队是最好的熔炉。”
“不需要你去处理那些鸡毛蒜皮的族群摩擦,不需要你去调解谁家的牛吃了谁家的草。”
“军营里只有一条规矩。”
“听号令。”
“跟着你打仗,跟着你杀人,跟着你活下来。”
“共同的生死把所有的差异全部抹平。”
“用不着三年五年。”
“只需几场仗。”
百里琼瑶的声音停在了这里。
操练场上,那名什长在阵列前方吹了一声短促的铜哨。
哨声在夜风中尖锐地划过。
所有士卒同时收矛收盾,站直身体。
“今日到这里。”
什长的嗓音沙哑。
“明日卯时,换长枪对练。”
“散了。”
士卒们三三两两地从操练场上走下来。
有人摘下头盔,有人将矛杆扛在肩上。
一个关北老卒伸手拽了一下身旁那名大鬼士卒的袖子。
“走,喝碗热汤去。”
“老子今儿抢到了一块牛骨头。”
大鬼士卒嘿了一声。
“你抢的?”
“分明是我先看见的。”
“看见不算。”
“手快有,手慢无。”
“你等着,明日操练我非把你摔个跟头不可。”
两个人一边争嘴一边往灶房的方向走去。
肩膀碰着肩膀,谁也没有让谁。
百里琼瑶看着这一幕。
她的面孔上的表情很平。
但心中并不轻松。
苏承锦笑着看着这一幕。
“你真的很适合当一个领导者。”
百里琼瑶愣了愣。
她转过头,迎上苏承锦的目光。
似乎在思虑苏承锦的话是什么意思。
随即她苦涩一笑。
“你用怀顺军做样板,做给所有大鬼国的降卒看。”
“逐鬼关那一仗,让怀顺军和骑军绑在了一条绳上。”
“铁狼城那一仗,怀顺军又和步军一起上了城头。”
“两场血战。”
“怀顺军的人,已经不觉得自己是大鬼国的降卒了。”
苏承锦没有说话。
他的沉默便是最好的回答。
百里琼瑶看着他那张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年轻的面孔。
她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一件事。
自己从一开始就看错了这个男人的布局深度。
不。
不是看错了。
是他压根没让人看到过全貌。
她曾经以为苏承锦收编大鬼国降卒,只是权宜之计。
战时缺人,降卒能填线,用完了就放归草原,或者编入屯垦户籍,化为普通百姓。
那是最常规的做法。
也是历朝历代中原王朝处理归降异族的标准模板。
但苏承锦做的远比这深得多。
他不要化归百姓。
他要化归军队。
他要让这些大鬼国的骑手,从骨子里变成安北军的一部分。
不是编制上的归附。
是认同上的归附。
这种归附一旦完成,就再也回不了头。
百里琼瑶闭了一下眼。
再睁开的时候,她的目光越过苏承锦,投向远处那片正在散去的操练人群。
那些人里有她的族人。
曾经和她说一样的话,穿一样的衣袍。
如今他们穿着安北军的甲,拿着安北军的刀,操着安北军的阵法,吃着安北军的锅里煮出来的饭。
他们还是大鬼人吗?
当然是。
他们的血脉不会变。
他们的面孔不会变。
他们记忆里的草原和风雪不会变。
但他们的身份已经变了。
百里琼瑶沉默了很久。
苏承锦没有催她。
他站在原地,右手垂在身侧,目光也投向远处那些三三两两散去的士卒。
百里琼瑶终于开口了。
“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。”
“在滨州。”
苏承锦偏过头,看了她一眼。
百里琼瑶的目光落在远方。
没有看他。
“那时候我以为你只是一个运气好的皇子。”
“封了一个谁都不想要的苦寒王位,带着一群手下缩在关北,勉强度日。”
她苦笑一声。
“后来我发现你会打仗。”
“能收服人心。能让手底下的将领替你卖命。”
“再后来,我发现你不止会打仗。”
百里琼瑶的右手攥紧了腰带。
铜扣在她指尖下面发出极其轻微的嘎吱声。
“从流民安置到屯田开荒。”
“从军制改革到异族融合。”
“从民生到朝堂。”
“你每一步都走在所有人前面。”
她转过头,直视苏承锦的眼睛。
“包括我。”
苏承锦回望着她。
两人的视线在火光中交汇。
苏承锦的表情很平静。
没有得意,没有谦虚。
百里琼瑶先移开了目光。
她将视线重新投向那片恢复了安静的操练场。
空荡荡的泥地上,只剩下密密麻麻的脚印和靴底磨出的浅沟。
几根散落在地上的训练木矛还没来得及收走,横七竖八地躺在那里。
“所以我并非不抵触。”
她顿了顿。
风从城墙上吹下来,卷过操练场上的浮土。
“我只是没办法。”
没有怨气。
没有不甘。
甚至没有太多情绪的起伏。
只有一种经过了漫长的审视和权衡之后的无奈。
百里琼瑶清楚地知道。
她改变不了什么。
她的族人也改变不了什么。
苏承锦看着百里琼瑶的侧脸。
火光在她的面孔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。
她的面庞依旧清冷。
下颌的线条干脆利落。
但此刻,那道线条上似乎带着一丝极不明显的松弛。
那是属于一个骄傲之人终于放下某些东西之后,才会有的松弛。
苏承锦没有说话。
他将双手背在身后。
目光从百里琼瑶的脸上移开,越过空荡荡的操练场,看向更远处铁狼城的城墙。
城墙上的火把一排排地燃着。
哨兵的轮廓在垛口之间时隐时现。
风将城头上那面安北军的黑色战旗吹得猎猎作响。
苏承锦听着旗帜翻卷的声音,没有回头。
百里琼瑶也没有转身。
两个人就这么站在操练场的边缘。
一个看着城墙。
一个看着脚印。
营区里的灯火在夜风中跳动。
远处传来灶房那边传来的一两声模糊的说笑,被风拖得长长的。(3/3)